噹的一聲，兩刀相交。
錢管事的力道大得驚人，阿牛的虎口瞬間崩裂，鮮血從裂開的舊傷中湧出來，順著刀柄往下淌。他的膝蓋被壓得彎了半分，腳下的凍土承受不住這股巨力，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。
但他沒有退。
他把後腳往凍土裡狠狠一踩，腳後跟碾進泥土，借力把腰一擰，整個人貼著錢管事的刀身往側前方滑了半步。兩把刀互相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，火星從刀刃相交處迸射出來。就在刀鋒錯開的瞬間，他鬆開了左手，右手單手握刀，刀尖下沉了三寸，從錢管事劈砍的餘勢中找到了一個空隙——肋下。皮甲和腰帶之間，有一道不到兩指寬的縫隙。
阿牛把刀送進了那道縫隙。
刀鋒入肉的聲音很近，近到他感覺到刀刃切過肌肉和筋膜的阻力，感覺刀尖在肋骨上輕輕颳了一下，然後穿透了更深的地方。
錢管事的身體猛地一僵，手裡的橫刀停在半空中，刀刃上還沾著阿牛虎口的血。他低頭看著肋下露出的刀柄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句什麼——也許是一句咒罵，也許是一句求饒，也許只是一句“怎麼可能”。
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阿牛拔出橫刀，滾燙的血從刀口中湧出來，濺在他握刀的手上，和他的血混在一起。錢管事跪倒在雪地上，橫刀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，插進雪裡，刀身嗡嗡作響。他倒下去的時候，火光映在他瞪大的眼睛上，瞳孔裡還留著最後看到的東西——阿牛的臉。那張臉上有血，有泥，有汗，但沒有一絲猶豫和恐懼。
阿牛提著滴血的橫刀，站在倒下的錢管事面前。風雪打在他臉上，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。他環視西周，剩下的崔家家丁們都停了下來，他們的刀還舉著，但沒有一個人敢動。他們的眼睛都在看同一個東西——錢管事倒在雪地裡的屍體，和阿牛手裡那把還在滴血的橫刀。
阿牛把刀尖指向地面，刀身上血水滑落，在雪地上砸出一串暗紅色的小坑。他開口了，聲音被風雪撕碎又拼攏，沙啞而清晰：
“放下刀。跪下。赤旗公社不殺降。”
沒有人動。幾個家丁互相看了一眼，手還在刀柄上猶豫。
阿牛往前跨了一步，這一步跨得極重，凍土在他腳下發出一聲悶響。他身後的十三個銳士同時往前跨了一步，十三把橫刀同時舉到胸前，刀光在火光中連成一片，和營門後面那面在風雪中獵獵作響的赤旗交相輝映。
“放下刀——跪下！”
阿牛的第二聲怒喝像是從胸腔深處炸出來的，帶著血和鐵鏽的味道。
第一把刀掉在雪地上。然後是第二把，第三把。不到十息的工夫，剩下的三十多個崔家家丁全部扔掉了武器，跪倒在燃燒的火牆之間。他們的臉在火光中明暗交錯，有的人在發抖，有的人在哭，有的人低著頭把臉埋在雪裡，不敢看任何人。
陳長庚從哨塔上走了下來。他的腳步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，穿過跪了一地的俘虜，走到阿牛面前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雪地上錢管事的屍體，然後抬頭看阿牛。少年的虎口還在流血，血沿著刀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他的嘴唇抿得很緊，眼白上掛著血絲，但他站得很首，比他身後的夯土牆還要首。
“傷口。”陳長庚說。
阿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像是剛發現自己在流血。他把刀交給身旁的劉大，用另一隻手扯下腰間的布條，用牙咬著在虎口上纏了兩圈，打了個死結。然後他彎腰，從錢管事的脖子上扯下了一塊銅牌。那是一塊和丁老頭懷裡那塊一模一樣的銅牌，正面刻著圓圈眼睛的圖案，背面刻著一個“崔”字。
阿牛把銅牌在雪地裡擦了擦，銅面上的血擦掉了，但刻痕裡的血滲得更深了，把圖案襯得更加刺眼。他把銅牌遞給陳長庚。
陳長庚接過銅牌，在手裡翻了個面，看了兩眼。然後他把銅牌遞給阿牛：“留著。這是你的戰利品。”
天邊泛起灰白色的晨光時，營地外圍的戰場己經被清理了大半。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，河灘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，把昨晚燒焦的枯草和血跡都蓋住了，但空氣中還殘留著焦糊味和鐵鏽味的混合氣息。
俘虜們被集中在打穀場上，三十多個人擠在一起，皮甲被扒了，鞋也被脫了——李伯說的，鞋也是好東西，不能浪費。他們赤腳站在凍土上，腳趾凍得發紫，有人還在發抖，不知道是冷還是怕。
陳長庚站在他們面前，身旁是阿牛和那塊刻滿記號的石板。
“赤旗公社不養閒人，也不留仇人。”他的聲音比清晨的風還冷，但他的表情不是殘酷，是一種毫不妥協的平靜，“你們昨晚來殺我們，今天你們跪在這裡。按我的規矩，想殺我們的人，應該埋進河灘的凍土裡。但我給你們一個選擇。”
他伸手指向營地西側那片正在擴建的夯土牆，指向井邊堆積如山的鹽鹼土，指向鐵匠爐旁邊那一堆還沒打成農具的鐵錠。
“想留下的，交出武器，去挖井、修牆、打鐵。幹多少活，吃多少飯。和所有人一樣的規矩。想走的，現在就可以走，但永遠不許再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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