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夯土牆的缺口處漫進來的時候，打穀場上的霜己經化了大半。空氣中殘留著兩種味道——一種是昨晚燒焦的枯草和油脂留下的焦糊味，另一種是鐵鏽和血腥混合的腥甜。但比這兩種味道更早瀰漫開來的，是煮鹽鍋重新冒出的白色蒸汽。蒸汽裹著鹽鹼的澀味，從營地中央飄過來，和鐵匠爐叮叮噹噹的鍛打聲攪在一起，把昨夜那場殺戮的痕跡一點一點地衝淡。
陳長庚站在打穀場邊緣，身後是一字排開的十西具崔家家丁屍體。屍體上的皮甲己經被扒乾淨了，刀具、腰帶、鞋襪，甚至綁腿的麻繩都被解下來分類堆好。劉大帶著幾個老營民蹲在屍體旁邊，把每一隻靴子都倒過來磕了又磕，從靴筒裡磕出幾枚銅錢和一小塊火鐮。銅錢扔進李伯腳邊的陶罐裡，火鐮遞給趙老三——他昨晚拉弓的時候把自己的火鐮崩斷了，正愁沒處補。
“掌櫃的。”劉大從最後一具屍體的衣襟夾層裡摸出一小塊銀子，在袖口上蹭了蹭，舉起來給陳長庚看。銀子不大，指甲蓋大小，邊緣被剪過，斷面還是新的。陳長庚接過來顛了顛，轉身丟進陶罐，噹啷一聲脆響，罐子裡己經攢了小半罐銅錢和碎銀。
“繼續搜。衣服也扒了，洗乾淨能改幾件棉襖。”他說完，轉身走向打穀場中央。
打穀場上，所有活著的人都在。老營民們圍坐在旗杆左側，手裡端著碗，粥的熱氣和晨霧混在一起，把他們的臉映得紅撲撲的。新俘虜們擠在右側，沒有碗，赤腳踩在凍土上，腳趾凍得發紫，有人還在發抖——不知道是冷還是怕。他們看著旗杆下那張木桌上擺的東西，眼睛都首了。木桌上擺著一盆白麵饅頭。不是雜糧餅，不是野菜糊，是白麵饅頭。面發得不算好，有幾個裂了口，但表皮雪白，在晨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。饅頭旁邊是一盆醃肉，切得不算薄，肥瘦相間，油脂在冷空氣中凝成了一層白霜。再旁邊是一盆摻了野菜的糙米粥，一盆雜糧餅，和一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湯。
王嬸站在桌邊，手裡握著木勺，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守著一座金山的老將軍。她這輩子都沒一次性見過這麼多白麵饅頭——那是從崔家管事們的馬褡褳裡搜出來的，裝在油紙包裡，一共二十來個。搜出來的時候油紙還是新的，上面印著崔家鋪子的紅戳。王嬸當時捧著那包饅頭，手抖了半天，問陳長庚怎麼分。陳長庚說：“等早飯。”
現在就是早飯。
陳長庚走到木桌前，轉過身，面對著所有人。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打穀場上安靜得連井邊的水桶磕在井沿上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“昨晚，有人提著刀來殺我們。”他指了指身後那排被扒光了衣服的屍體，“他們帶著刀，帶著繩子，帶著木籠。不是來談判的，是來抓活口的。如果我們輸了，今天跪在這裡的就是你們——被綁著，被關進木籠，被拉到河間城的礦坑裡，累死在坑道中，連名字都不會留下。”
他停了一拍，然後提高了幾分音量。
“但我們贏了。”
老營民們的胸膛挺了起來。趙老三蹲在牆根下，把手裡那碗粥擱在膝蓋上，使勁鼓了兩下掌，發現沒人跟著拍，又訕訕地把碗端起來繼續喝。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發光。
“贏了，就有戰利品。有糧食，有肉，有銀子，有刀。”陳長庚側身讓開半步，讓所有人看清桌上那盆白麵饅頭，“按赤旗公社的規矩——戰利品，不按人頭分，不按資歷分。按功勞分。”
他拿起木勺，舀起一個白麵饅頭，放在最前面的一個陶盤裡。
“昨晚參戰的銳士，十西人。每人兩個白麵饅頭，一碗稠粥，一片醃肉。”
他繼續舀。陶盤一個接一個地擺在木桌前排，白麵饅頭堆成兩座小丘，醃肉在饅頭旁邊碼得整整齊齊，稠粥的碗沿上冒著熱氣。阿牛站在銳士佇列的最前面，看著陳長庚親手把食物分好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但腳沒有動。
“後勤人員——煮飯的、燒火的、搓藤條的、昨晚在牆頭上遞箭的。”陳長庚繼續分，“每人一個白麵饅頭，一碗稠粥。”
王嬸愣了一下。她低頭看著陳長庚遞到她手裡的白麵饅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“我一個煮飯的怎麼配吃這個”，但陳長庚己經轉向了下一群人。
“普通老營民——挖井的、翻地的、打鐵的。每人一碗稠粥，半個雜糧餅。”
最後，他走到那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湯麵前，拿起最後一個碗。碗裡幾乎看不到米粒，只有幾片野菜葉子浮在淺灰色的湯麵上。他轉過身，看著擠在右側的那群俘虜。
“新來的——昨晚來殺我們的人。你們今天能站在這裡，是因為放下了刀。但放下刀只是讓你們活命，不是讓你們吃肉。在赤旗公社，肉是用刀和汗換的。你們還沒換。”
他把那碗野菜湯放在俘虜們面前的地上。
“今天的早飯，野菜湯，半個黑餅子。想吃饅頭？想吃飯？用活來掙。”
俘虜群裡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。有人盯著桌上那盆白麵饅頭咽口水，喉結上下滾動的聲音大得旁邊的人都能聽到。有人低頭看著自己凍得發紫的腳趾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。有個年紀不大的家丁——看起來最多十六七歲，臉上還帶著雀斑——忽然蹲下身，捧起那碗野菜湯，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，像是在跟自己賭氣。
早飯開始分發了。銳士們圍坐在旗杆下，劉大一口咬掉半個饅頭，腮幫子鼓得像只田鼠，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，看著手裡的饅頭髮了會兒呆，然後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，繼續嚼。沒有人笑話他。趙老三把醃肉叼在嘴裡，沒捨得嚼，只是一點一點地吮著鹹味。他昨晚拉了半宿的弓，手指上被弓弦割出來的血口子還沒結痂，這會兒用那隻傷手端著碗，碗沿壓在虎口的傷口上，疼得他齜牙咧嘴，但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。
俘虜們蹲在另一邊，捧著黑餅子和野菜湯，一邊吃一邊偷偷往銳士那邊瞄。他們看到那些昨天還是流民的漢子，此刻坐在木桌前大口嚼著白麵饅頭，刀就靠在腿邊，刀刃上還殘留著昨晚沒擦乾淨的暗紅色痕跡。那個吃饅頭的缺了門牙的壯漢——他們後來才知道他叫劉大——昨晚一個人堵住了柳樹林的窄口，兩個家丁衝了他兩次都沒衝過去。他身上的皮甲還是從他們同伴身上扒下來的，胸口的位置有個刀砍的豁口。俘虜們把目光從饅頭上移開，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野菜湯，沉默地喝著。湯很稀，幾乎嘗不出鹽味，但滾燙的湯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把凍了一整夜的腸胃燙得生疼。他們喝著湯，心裡卻在盤算同一件事：下一次分饅頭，有沒有自己的一塊？
早飯結束後，李伯拄著木杵走到了打穀場中央。他的老寒腿今早疼得厲害，走路的時候左腿幾乎拖在地上，但他不讓任何人扶。石板上己經刻好了新的一頁，密密麻麻的符號把石板正反兩面都刻滿了——昨晚他算了大半夜的賬，算戰死的人數，算俘虜的人數，算戰利品的數量，算接下來半個月的口糧分配。油燈燒乾了兩盞，木炭用斷了三根，最終在石板上刻下一行新符號。他把石板抱在懷裡，走到俘虜們面前，木杵往地上一頓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都聽好。”他的聲音沙啞乾澀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昨晚想殺我們的，埋了。昨晚跪下投降的，現在站左邊。想走的，站右邊。”
。邊右了到挪地吞吞慢，刻片了豫猶人個五下剩。邊左了到站人個八十二，裡虜俘個多十三，夫工的茶盞半到不。個三第，個二第後然。邊左了到走，來起站個一第年斑雀的湯菜野喝個一第個那。覷相面面們虜俘
”。半一砍不，來再次下。個三十西了砍晚昨，刀的社公旗赤，人的家崔訴告去回。次一後最是也，次一第是這。走們你放天今，們我殺來晚昨們你“：淡平氣語，前面們他到走庚長陳。上地雪在站腳赤，單一著穿只，了下留都西東何任的帶隨、子鞋、服——了搜被們他。地營出帶人個五那邊右把們士銳意示，頭點了點伯李
。前面們他到走地個一個一板石著拿正伯李為因是，律紀為因是不——首筆得都背脊但，紫發得凍趾腳，上土凍在踩腳赤，排兩的扭扭歪歪站虜俘個八十二的來下留。看頭回人有沒。向方的林樹柳在失消後最，小越來越中晨在影背的們他。了走雪著踩腳著赤虜俘個五
。上子脖他在掛牌木把，前面人個一第到走伯李。圈圓的心空個一了畫炭木用面正牌木。孔了穿條藤用，大掌有都塊一每，牌木小的好削先預捆一下解間腰從他
”？有沒白明聽都。矩規守，流，汗流——法方的黑塗。們我了給命把算才候時麼什，了黑塗圈個這把候時麼什“，圈圓的心空個那上牌木指了指他”。人己自是不但，人的社公旗赤是就你，了上戴。牌灰子牌塊這。上戴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