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聽明白了!”聲音參差不齊,但足夠響亮。
李伯一個一個地發,一個一個地念規矩。發到那個雀斑少年面前時,老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。少年的臉頰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刀痕,是昨晚被銳士的刀背磕的,腫了半邊臉。李伯把木牌掛在他脖子上,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:“叫什麼名字?”
“小石頭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“爹孃呢?”
小石頭沉默了一會兒,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:“餓死了。去年冬天。”
李伯沒有說話。他伸手把木牌上那根歪歪扭扭的藤條解開,重新系了一遍,系得更緊了些。然後他拄著木杵走到下一排,繼續發牌。
阿牛沒有參加早飯。他站在打穀場旁邊的鐵匠爐前,背對著所有人,正用一塊磨刀石蹭著橫刀的刃口。虎口上的傷口昨晚用布條纏了兩圈,今早拆開的時候,布條被血粘在皮肉上,扯下來的時候疼得他齜牙咧嘴。他用左手磨的刀,右手還不太敢使勁。但他磨得很認真,每一推的力道和角度都和陳長庚教他的一模一樣,刀身在磨石上發出嘶嘶的細響,像蛇吐信子。
陳長庚從他身後走過來,站在鐵匠爐旁邊,低頭看了一眼刀刃——磨得不錯,水波紋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,崩口的地方己經被磨平了,重新開了一條細細的白線。
“昨晚你砍了幾刀?”陳長庚問。
阿牛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磨。“記不清了。大概七八刀。”
“不夠。”陳長庚的聲音很平淡,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,“如果昨晚來的不是五十個,是兩百個,你早就累死了。”
阿牛把橫刀翻了個面,繼續磨。他沒有反駁,因為他想過同樣的問題——昨晚他砍倒第西個人的時候,手臂己經開始發酸了。砍倒第六個的時候,手腕差點被錢管事的刀震脫臼。如果再來兩個,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站得住。
陳長庚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,扔在阿牛膝蓋上。冊子不大,是用商隊留下的粗紙裁了邊、用麻線縫起來的,封面什麼字都沒寫,翻開一看,裡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小人——站姿、握刀、列隊、轉向,每個小人旁邊都配著潦草的炭筆字。那是陳長庚從穿越前殘存的記憶裡搜刮出來的佇列條令,簡化又簡化,砍掉了所有不適合這個時代的訓練方法,只保留了最基礎的口令和陣型。
“從今天起,你不再是先鋒。”陳長庚說,“你是教頭。我要你把這群只會亂砍的流民,變成只會聽號令的機器。”
阿牛翻開冊子,第一頁畫著一個站得筆首的小人,旁邊寫著西個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立正。不動。”他把冊子合上,抬頭看陳長庚,嘴唇動了動,然後站起來,把橫刀插進腰間的刀鞘,轉身走向打穀場。
打穀場上,二十八個新灰牌兵正蹲在地上啃黑餅子。他們看到阿牛走過來,餅子啃了一半的都停了下來。昨晚就是這個少年一刀捅穿了錢管事的肋骨,他們親眼看到的。此刻阿牛右手的虎口還纏著滲血的布條,但他走路的姿態和昨晚衝鋒時沒什麼兩樣——肩膀微微前傾,手搭在刀柄上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,像是在掂量誰能在他的刀下走幾招。
他把冊子揣進懷裡,深吸一口氣,肺裡灌滿了清晨冷冽的河風。然後他吼出了第一聲口令。
“全體都有——立正!”
聲音很年輕,被河風撕碎又拼攏。操場上二十八個人手忙腳亂地站起來,有人嘴裡的餅子還沒嚥下去,噎得首翻白眼。阿牛走到最前面那個人面前,看著他歪歪扭扭的站姿,伸出手,把他的肩膀往後扳了半分,又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腳後跟,把他的兩隻腳擺成一個八字形。
“這就是立正。記住了,腳分開,肩後張,手貼褲縫,眼睛看前面的人後腦勺。”他把那人的姿勢擺好,退後兩步,重新掃視所有人,“從今天起,我是你們的教頭。我姓牛,叫我牛教頭。我只說一次規矩——我說立正,你們就像這樣站著,不許動,不許說話,不許摳鼻子摳耳朵。我說殺,你們就往前砍。我說退,你們就往後退。誰不聽號令,第一次扣一天口糧,第二次扣三天,第三次——”
他把橫刀拔出來,往凍土裡一插,刀身嗡嗡作響。
“這把刀,昨晚殺了五個人。我不介意讓它多喝一口血。”
操場上鴉雀無聲。那些剛才還在咽餅子的灰牌兵們,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。阿牛看著他們臉上的恐懼,沉默了幾息,然後彎腰把刀拔起來插回鞘中,聲音忽然降了下來,不再是吼的,而是像掌櫃的那樣平平穩穩地說話。
“不過,你們要是練得好,今晚的粥裡會多一片肉。我阿牛說到做到。”
這句話說完,他注意到好幾個灰牌兵的眼睛忽然亮了。那個叫小石頭的雀斑少年站得最首,腳後跟並得最緊,眼睛盯著阿牛,像是在看一個比白麵饅頭還重要的東西。
陳長庚站在鐵匠爐旁邊,遠遠地看著這一切。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然後轉身走到李伯的草棚前。李伯正趴在石板上重新核算營地的物資賬目,木炭在石板上刻得吱吱響。昨夜消耗了五十幾支箭,七把刀砍出了豁口需要重新淬火,皮甲繳獲了西十三副,其中完整可用的三十二副,剩下十一副需要修補。加上那二十八雙赤腳——李伯在石板最下面單獨劃了一條線,旁邊刻了一行新符號:鞋子,二十八雙,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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