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——”
破舊的木門被推開,一個穿著灰褐色粗布短褂、皮膚黝黑布滿皺紋、頭髮花白、身形佝僂的老漁夫,端著一個破陶碗,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。看到劉鎮西睜著眼,老漁夫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喜色。
“後生,你醒啦?老天保佑!”老漁夫將陶碗放在床邊一個歪腿木凳上,碗裡是渾濁的、散發著魚腥和草藥味的湯水,“你都昏睡三天三夜了!來,先把這碗魚湯藥喝了,吊吊精神。”
“多謝……老丈救命之恩。”劉鎮西掙扎著想坐起,卻渾身痠痛無力。
“別動別動,你身上骨頭斷了好幾處,雖然接上了,但還得將養。”老漁夫連忙按住他,用木勺舀起湯,小心地喂到他嘴邊,“老漢姓石,村裡人都叫石老憨,是這‘望潮村’的漁戶。三天前那場百年不遇的黑風暴,把後生你從海里衝上了岸,是我家丫頭最先發現的。唉,這鬼天氣,多少年沒見過了,村裡好幾條破船都毀了……”
劉鎮西慢慢喝著又腥又苦的魚湯,默默聽著。從石老憨斷斷續續的講述中,他了解到,此地名叫“望潮村”,是荒洲東部沿海一個極為偏僻貧窮的小漁村,隸屬於一個叫“礁石鎮”的凡人小鎮管轄,距離最近的、有低階修士出沒的“流雲城”,據說有上千裡之遙。村民世代以打漁為生,與外界聯絡極少,對修煉之事幾乎一無所知,只當做傳說。
“後生,看你模樣打扮,不像咱這海邊受苦的人,你是從哪來的?怎會落到海里?”石老憨喂完湯,忍不住問道。
劉鎮西早已想好說辭,聲音沙啞道:“晚輩……姓韓,家中行商,乘船出海,遭了匪人,船毀人亡,僥倖抱著一塊木板漂流,又被風暴捲入……多謝老丈和村人搭救。”
“唉,這世道,不太平啊。”石老憨不疑有他,嘆息道,“韓小哥你且安心養傷,村裡雖窮,一口飯還是有的。就是我那丫頭……”他臉上露出一絲愁容,欲言又止。
“老丈有何難處?可是因晚輩拖累?”劉鎮西問。
“不不,不是因為你。”石老憨連忙擺手,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,“是村裡……最近不太平。先是半個月前,出海打漁的‘王大膽’那幾條船,在‘鬼哭礁’那邊莫名失蹤,連人帶船,生不見人死不見屍。接著,好幾戶人家夜裡都聽到了奇怪的歌聲,像是從海里傳來的,調子邪性得很,聽得人心裡發毛。前幾天,村東頭李寡婦家曬的漁網,一夜之間變得破破爛爛,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咬過……大夥都說,怕是惹怒了海里的東西,要收‘祭品’了……”
“祭品?”劉鎮西心中一動。
“是啊,”石老憨臉色發白,壓低聲音,“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,這大海深處,有……有海神,也有惡鬼。若是惹怒了它們,就得獻上祭品,平息怒火,不然全村都要遭殃。往年也有過,都是獻些牛羊牲畜,但這次……這次動靜太大,怕是不夠了。鎮上的‘神婆’來看過,說……說要……要未出嫁的姑娘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。劉鎮西立刻想到了石老憨口中的“丫頭”,恐怕就是他女兒。
“老丈,此事鎮上官府不管嗎?還有,那流雲城的修士……”
“官府?”石老憨苦笑,“礁石鎮的官老爺,只管收漁稅,哪管我們死活。至於仙人……那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我們這等凡人村落,連見都見不到,更別提請動了。而且……”他聲音更低,“我聽說,流雲城那邊,最近也出了怪事,好像有什麼大人物在爭鬥,自顧不暇。”
劉鎮西沉默。看來這看似偏僻平靜的望潮村,也暗藏著詭異與危機。所謂“海神”、“惡鬼”、“祭品”,恐怕並非空穴來風,很可能是某種海中精怪,或者……與修士、甚至與竊星者有關的陰謀?此地距離隕星山脈已不知多遠,但荒洲沿海,未必沒有其他魑魅魍魎。
“老丈放心,晚輩既蒙相救,若力之所及,定當相助。”劉鎮西緩緩道。他現在自身難保,但承諾還是要給。況且,這村中的詭異,或許也能成為他暗中調查、恢復實力的契機。
“韓小哥有心了,你先養好身子再說。”石老憨只當他是客氣,收拾了碗,又叮囑幾句,便唉聲嘆氣地出去了。
茅屋內重歸寂靜,只有灶火嗶剝和海風穿過茅草縫隙的嗚咽。
劉鎮西閉上眼,開始嘗試以最緩慢、最溫和的方式,運轉《混沌驚雷訣》。靈力滯澀,執行緩慢如龜爬,且伴隨著經脈的脹痛。但他不急不躁,如同最耐心的工匠,一絲絲地梳理、溫養、打通那些淤塞的經脈,同時嘗試溝通、煉化體內沉澱的、那滴“星髓靈液”殘餘的、散逸出的微弱精純能量。
過程極其緩慢,但每完成一個周天,都能感覺到滯澀感減輕一絲,對身體的掌控恢復一分。更重要的是,在運轉功法的過程中,他隱約察覺到,懷中那兩枚沉寂的“幽寰”殘片與黑色鐵片,似乎也隨著他功法的流轉,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、難以察覺的、同步的韻律跳動。雖然靈性未復,但這韻律本身,似乎就是一種玄妙的滋養與共鳴。
時間一天天過去。劉鎮西的“傷勢”在石老憨父女(一個名叫石小魚的瘦黑丫頭,性子有些怯懦,但手腳勤快)的照料下,以“凡人”該有的速度緩慢好轉,能下床慢慢走動了。他對外自稱是遭難的商賈之子,略通文墨,為報恩,閒暇時教石小魚和村裡幾個孩童認些字,也幫村民修補漁網、計算些簡單的賬目,很快融入了這個小村落。
白天,他像個普通的、體弱的落難書生,觀察著這個貧瘠卻堅韌的漁村,聽著村民關於“鬼哭礁失蹤”、“夜半邪歌”、“破損漁網”以及越來越近的“海神祭”的惶恐私語。夜晚,他則在茅屋中默默打坐,以水滴石穿的耐心,修復著自身。
他發現了此地靈氣雖然稀薄,但水元之氣充沛,且每到深夜,尤其是漲潮時分,空氣中會瀰漫開一種極其淡薄的、帶著陰寒與混亂意味的奇異氣息,與他之前接觸過的死氣、幽冥之氣、竊星者邪氣都不同,更偏向一種……腐朽、怨恨、貪婪的水屬陰煞。這種氣息,似乎正是村民們恐懼的源頭。每當他運轉“星輝感應訣”時,對這種氣息的感應就格外清晰,而幽藍殘片也會傳來一絲微弱的、帶著厭惡與警惕的悸動。
這一夜,月黑風高,潮水洶湧。
劉鎮西剛剛結束一次艱難的運功,正在閉目調息。忽然,一陣極其微弱、縹緲不定、彷彿從極遠海面隨風飄來的女子歌聲,幽幽地傳入了他的耳中。
歌聲哀婉悽迷,調子古怪,用的是一種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,但其中蘊含的、直透靈魂的哀傷、誘惑、以及一絲冰冷的惡意,卻清晰可辨。與此同時,他清晰地感覺到,空氣中那種陰寒的水屬煞氣,驟然濃烈了數倍!村中傳來幾聲犬吠,隨即又像是被什麼扼住喉嚨般戛然而止,陷入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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