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舟無聲滑行於死寂的湖面,幽綠的燈火是這片灰暗天地間唯一的光源,將舟上兩道身影(或者說三道,包括那佝僂的擺渡人)拉出搖曳的、淡綠色的影子,倒映在墨黑如鏡的湖水中。湖水不起微瀾,平滑如一整塊深色琉璃,倒映著上方的灰霧和幽幽燈火,深邃得令人心悸,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,包括神識。
劉鎮西盤膝坐在冰冷的骨舟甲板上,背靠著同樣由骨骼構成的船舷。青禾躺在他身側,頭枕著他的行囊。踏上骨舟後,那種如芒在背的被上游恐怖鎖定的感覺確實消失了,但另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著——來自這艘詭異的骨舟,來自前方沉默的擺渡人,來自這片彷彿凝固了時光的湖泊。
他不敢完全入定療傷,大部分心神都放在警戒上,只敢分出一小縷,緩緩引導體內所剩不多的融合靈力,滋潤著受損的經脈。黑色碎片傳來的溫熱感持續而穩定,修復效果雖然緩慢,但勝在持久。他小心地觀察著四周,尤其是舟首那盞青銅骨燈和那始終背對著他的佝僂身影。
青禾眉心的葉形印記又閃爍了幾下,最終緩緩黯淡下去,恢復平靜。但那一瞬間的異動,似乎並非幻覺,因為船頭的青銅骨燈,在青禾印記平靜後,燈焰似乎也恢復了之前穩定卻幽冷的燃燒狀態,只是劉鎮西敏銳地察覺到,那燈焰的顏色,似乎比剛才……更綠了一點點,綠得更加深沉,更加……妖異。
佝僂的身影依舊紋絲不動,彷彿剛才那微不可查的晃動只是錯覺。但劉鎮西有種感覺,這位神秘的擺渡人並非無知無覺,只是漠然,一種歷經了無盡歲月、看慣生死變遷後的、深入骨髓的漠然。
骨舟繼續向著灰霧深處前進,方向似乎是固定的,直指湖泊對岸。四周的灰色霧氣並非均勻,有的地方濃,有的地方淡。當骨舟駛入一片格外濃郁的灰霧區域時,劉鎮西忽然感到一陣心悸,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霧氣深處窺視。他凝神望去,灰霧翻滾,什麼也看不清,但懷中黑色碎片卻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帶著警告意味的涼意。
就在此時,一直沉默的擺渡人,那沙啞乾澀的聲音再次直接響在劉鎮西識海,依舊毫無情緒起伏,卻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意味:
“靜……勿視……勿聽……勿思……”
劉鎮西心中一凜,立刻收斂所有外放的神識,眼觀鼻,鼻觀心,甚至連體內靈力都盡力內斂,不敢逸散分毫,同時將青禾的氣息也儘可能掩蓋。他遵循著這不知是警告還是規則的提示,將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骨舟緩緩駛過那片濃霧。在擦肩而過的剎那,劉鎮西用眼角餘光,似乎瞥見濃霧深處,有巨大無比、難以形容輪廓的陰影緩緩蠕動,又彷彿只是霧氣扭曲的錯覺。同時,一陣極其輕微、彷彿無數生靈在遙遠彼岸呢喃哭泣的聲音,隱約傳入耳中,又迅速被死寂的湖水吞沒。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、蒼涼、空寂的情緒,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,讓他道心幾乎失守。
他連忙緊守心神,默運《混沌驚雷訣》中凝神靜氣的法門,才將那股外來情緒壓下,背後已驚出一身冷汗。這湖,這霧,絕非善地!若非擺渡人提醒,若非他神魂經煉神篇錘鍊遠超同階,剛才那一下,恐怕就要迷失在那詭異的情緒和幻聽之中。
骨舟終於駛出那片濃霧,前方灰霧稍淡,能隱約看到極遠處似乎有岸線的輪廓,黑沉沉的,看不真切。舟首的青銅骨燈,燈焰似乎又明亮了一絲,幽綠的光芒照出稍遠的距離,燈光所及,湖水依舊死寂,但劉鎮西凝神細看,似乎看到水面之下極深處,有影影綽綽的、如同水草又似長髮的東西,在緩緩搖曳,又彷彿是一具具沉浮的蒼白影子,一閃而逝。
他不敢再看,收回目光,落在身前甲板那些模糊的紋路上。這些紋路古老而奇異,不似文字,更像是一種符紋,與青銅門上的雲紋風格迥異,更加抽象,充滿了一種原始的、祭祀般的意味。他嘗試以神識極其輕微地觸碰,紋路毫無反應,彷彿只是普通的刻痕。
“前……前輩,”劉鎮西斟酌著詞語,嘗試以神識向那佝僂背影傳音,“此處……是何地?渡河之後,又將去往何處?”
沉默。只有骨舟破開死水的細微聲響。
就在劉鎮西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時,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,依舊簡短,卻似乎多說了幾個字:
“往生之湖……渡殘靈,過忘川……此舟,不渡生者……”
往生之湖?渡殘靈,過忘川?不渡生者?
劉鎮西心中劇震。往生、忘川……這些詞彙,隱隱指向傳說中幽冥地府的某些概念。難道這地下湖泊,竟與傳說中的幽冥有關?不渡生者?那他和青禾……
彷彿感應到他的疑惑和瞬間繃緊的心神,那擺渡人頭也未回,枯槁的手指,極其輕微地,指向了劉鎮西懷中的位置。
劉鎮西低頭,懷中是黑色碎片所在。
“執……信物……可通幽……一程……”
信物?是指這黑色碎片?劉鎮西恍然,原來他能登上此舟,並非僥倖,而是因為這黑色碎片被骨舟或者擺渡人認可為某種“信物”?這碎片,竟能與這疑似幽冥之地的擺渡體系產生關聯?它究竟是何來歷?玄冥子口中的“鎮淵鑰”碎片,難道還關乎幽冥?
“前輩,這信物……”劉鎮西還想再問。
“噤聲。”擺渡人的聲音打斷了他,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湖心……將至……靜。”
劉鎮西立刻閉嘴,將全部心神收斂。他感覺到,骨舟的速度似乎放緩了一些,船頭青銅骨燈的火焰,從穩定的燃燒,開始變得明滅不定,彷彿在呼吸。燈光照向前方,那裡的灰霧似乎格外濃郁,形成了一個緩慢旋轉的、巨大的灰色漩渦。漩渦中心,深不見底,散發著令人靈魂都感到冰寒戰慄的氣息。
而在那漩渦邊緣的灰霧中,劉鎮西隱約看到,有點點微弱、飄忽的、各色光點沉浮不定,如同夏夜螢火,卻又透著無盡的茫然與哀傷。那些光點似乎被骨舟吸引,又似乎被青銅燈的火焰吸引,緩緩地、不由自主地向著骨舟飄來。
殘靈?劉鎮西心中冒出這個詞。這些光點,就是擺渡人口中的“殘靈”?那些隕落於此,或迷失在此的魂魄碎片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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