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舟載著劉鎮西與青禾,無聲滑行於往生之湖的中心區域。灰色漩渦緩緩旋轉,吞噬著光線與聲音,唯有船頭那盞青銅骨燈,以殘靈為油,燃燒著幽幽碧火,照亮方寸之地,成為這死寂幽冥中唯一的光源與座標。
無數微弱、茫然的各色光點——那些迷失於此的殘靈,從灰霧深處、從墨黑的湖水中飄蕩而來,如同撲火的飛蛾,身不由己地投入幽綠燈焰,化作燈油,發出一聲解脫或嘆息的餘韻,便徹底消散。每一點光點投入,燈焰便輕輕一跳,幽綠之色便深邃一分,彷彿承載了更多無法言說的執念與過往。
劉鎮西謹記擺渡人之言,收斂心神,不敢多看,不敢多思。但那萬千殘靈投入燈火的景象,那似有若無的悲慼呢喃,依舊不可避免地衝擊著他的心神。若非煉神篇小成,神魂堅韌,又有《混沌驚雷訣》這門融合了雷霆陽剛之意的功法護持道心,恐怕早已被這濃郁的死亡、寂滅、悲涼之意侵蝕,道心蒙塵,甚至神魂受損。
他盤膝而坐,一手輕按懷中黑色碎片,那持續傳來的溫熱感,彷彿是他與“生者”世界最後的聯絡,抵禦著周圍無孔不入的幽冥死氣。另一手則虛按在青禾腕脈,隨時關注她的狀況。青禾依舊昏迷,但氣息在翠綠碎片的滋養下平穩,眉心的葉形印記在透過漩渦中心時,曾再次微微亮起,與青銅骨燈的幽火形成了某種微妙的、彷彿陰陽兩極般的感應,此刻已然平息。
骨舟沿著玄奧的軌跡,緩緩駛出灰色漩渦的中心區域。前方,對岸的輪廓在稀薄了些許的灰霧中逐漸清晰。那並非預想中的岩石或泥土,而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、深沉的黑褐色土地,土地之上,影影綽綽,似乎有模糊的建築輪廓,卻又看不真切,唯有幾點零星的、昏黃如豆的燈火,在濃得化不開的灰霧中頑強地亮著,與骨舟的幽綠燈火遙相呼應,給人一種詭異而脆弱的溫暖感。
“前方便是……彼岸?”劉鎮西心中微動,以神識小心探問。這“往生之湖”的“彼岸”,又會是何等光景?是真正的幽冥之地,還是另一處奇異所在?
擺渡人佝僂的背影依舊沉默,枯槁的手指卻再次抬起,指向對岸那幾點昏黃燈火中最明亮的一處,沙啞的聲音直接在劉鎮西識海中響起,比之前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,也多了幾個字:
“三途集……陰陽交界,生死過處……持信物,可暫駐……然,生人氣息,如暗夜明火,好自為之。”
三途集?陰陽交界,生死過處?劉鎮西默默記下這個名字。聽起來,像是一處位於幽冥與陽世夾縫中的聚集地?持黑色碎片這等“信物”可暫時停留,但生者的氣息在此地會格外顯眼,如同黑夜中的火把,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危險。
“多謝前輩提點。”劉鎮西恭敬傳音。這擺渡人雖然神秘莫測,但到目前為止,似乎遵循著某種古老的規則,並未為難他們,反而提供了關鍵資訊和庇護(助他們避開了上游恐怖和湖中詭異)。這“信物”的面子,看來不小。
骨舟距離岸邊越來越近。劉鎮西能看清,那所謂的“岸”,並非堅實的土地,而是一種類似淤積了無數灰燼與塵埃的鬆軟“灘塗”,顏色黑褐,散發著淡淡的腐朽氣息。幾點昏黃燈火,來自幾座稀稀落落、樣式古怪的建築。那些建築低矮歪斜,多以不知名的黑色石塊或某種慘白的骨骼搭建而成,籠罩在灰霧中,看不真切細節,只覺破敗、古老、非人間。
就在骨舟即將靠岸,離那黑褐色灘塗僅有十餘丈距離時,異變陡生!
湖面之下,那片深沉如墨的湖水中,忽然毫無徵兆地探出數十條蒼白、枯瘦、彷彿被水浸泡了千萬年的手臂!這些手臂密密麻麻,無聲無息,速度快如鬼魅,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陰寒死氣,徑直抓向骨舟,更準確地說,是抓向骨舟上散發著勃勃生機的劉鎮西與青禾!
這些手臂並非實體,而是由精純的陰氣與怨念凝聚而成,手臂末端不見手掌,只有尖銳的骨爪,散發出對生者血肉與魂魄的貪婪渴望。它們似乎潛伏已久,就等這渡河將完未完、擺渡人可能略微鬆懈、而生者氣息對它們誘惑達到頂點的時刻!
“水魃?”劉鎮西瞬間毛骨悚然,來不及多想,一直處於戒備狀態的他,猛地將所剩不多的融合靈力注入手中長刀,赤銀帶藍的刀芒爆閃,一式“驚雷乍現”全力斬出,雷霆刀光橫掃向最近處的幾條蒼白手臂!
嗤嗤嗤!
刀芒斬中手臂,發出灼燒腐蝕般的聲音,幾條手臂應聲而斷,化為黑煙消散。但更多的蒼白手臂前赴後繼地抓來,陰寒死氣如同潮水般湧來,侵蝕著他的護體靈光,讓他如墜冰窟,動作都為之一滯。更要命的是,他此刻身在骨舟之上,無處可躲,又要分心護住昏迷的青禾,頓時陷入險境。
就在這時,一直背對眾人、如同石雕的擺渡人,似乎幾不可查地低嘆了一聲,那嘆息聲中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滄桑與漠然。他並未回頭,枯槁的右手,只是對著船頭那盞青銅骨燈,極其輕微地,屈指一彈。
叮……
一聲彷彿來自遠古、清越中帶著無盡寂寥的輕響,自燈盞上發出。
隨著這聲輕響,青銅骨燈上那幽綠色的火焰,猛地向上一竄!
不是溫度升高,而是一種質的變幻!原本幽冷死寂的碧火,瞬間染上了一層朦朧的、彷彿能照透魂魄的昏黃光暈。光芒並不強烈,卻如水波般盪漾開來,瞬息間籠罩了整個骨舟,並將撲來的數十條蒼白手臂盡數囊括其中。
被這昏黃光芒一照,那些兇戾貪婪的蒼白手臂,如同被定住一般,猛地僵直,然後,如同烈日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、汽化,連一絲黑煙都未留下,就那麼憑空消散了。湖面之下,隱約傳來幾聲充滿不甘與恐懼的、直透靈魂的無聲尖嘯,旋即徹底沒了聲息。
骨燈火焰恢復了幽綠,光芒也收斂回船頭方寸之地。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。只有劉鎮西急促的喘息和微微顫抖的手臂,證明著剛才的危險絕非虛幻。
“謝前輩援手。”劉鎮西壓下翻騰的氣血,鄭重行禮。剛才那水魃襲擊,詭異迅捷,若非擺渡人出手,他即便能擋下部分,也難免被拖入這詭異的往生之湖,後果不堪設想。
擺渡人沒有回應,只是那佝僂的背影,在昏黃燈火與幽碧光芒的交織映照下,似乎顯得更加孤寂與蒼老。骨舟輕輕一震,船頭觸碰到了那黑褐色的鬆軟灘塗。
“下舟。”沙啞的聲音響起,依舊是言簡意賅。
劉鎮西背起青禾,再次對那始終未曾回頭的佝僂背影躬身一禮,然後縱身躍下骨舟。雙腳踩在那黑褐色的“土地”上,鬆軟、微溼,帶著一股陳腐的寒意,但確實踏上了實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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