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之內,土黃色的靈光氤氳流轉,映照著池中那方臉盆大小、光華內斂的烏藍殘碑,以及池邊那具玉質骸骨。空氣裡瀰漫的精純大地靈氣與淡淡檀香,混合著歲月沉澱的寂寥,與那兩行血色字跡中透出的決絕與不甘,形成一種無聲的震撼。
劉鎮西的目光首先被靈池中央那塊殘碑牢牢吸引。與之前得到的兩塊碎片相比,這塊殘碑大得多,也完整得多,只有幾道淺淺的裂痕,通體烏藍,材質非金非石,似玉非玉,表面流轉著彷彿大地脈動般的微光,一種浩瀚、沉凝、古老、威嚴的氣息自然散發,讓站在門口的劉鎮西三人,都感到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淡淡壓迫感。這才是坤元碑副片應有的氣象!而他胸口那塊剛剛融合、此刻卻黯淡受損的殘片,在進入石室後,竟也微微顫動起來,傳遞出孺慕、渴望,又帶著一絲畏懼的複雜情緒。
“厲山……長老。”劉鎮西的目光轉向那具盤坐的玉骨骷髏。血肉早已化盡,骨骼卻溫潤如玉,隱隱有光華流轉,顯然生前修為高深,至少是金丹期,甚至可能是元嬰期的存在。即便坐化千年,遺骸依舊蘊含著難以言喻的道韻與威壓。他手中握著的那枚玉簡,散發出溫潤而不刺眼的白光,靜靜懸浮在指骨間。
地上“地火煉魂,身鎮於此”八個字,觸目驚心。可以想見,當年這位厲山長老,在封魔大陣崩潰、地火反噬的絕境中,為了保護這片殘碑,也為了等待“後來同門”,以何等慘烈的方式,將自己與殘碑、與這靈池地脈連為一體,承受地火煉魂之苦,直至魂飛魄散,只留下一具玉骨和最後的期盼。
“薪火相傳……”劉鎮西默唸著最後四個字,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是沉甸甸的責任,也是一份跨越數千年的託付。坤元宗,這個曾經輝煌的古老宗門,在傾覆之際,無數弟子長老前赴後繼,以身為薪,只為鎮住地火,為後人留下一線生機與希望。這份決絕與悲壯,令人動容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潮,對著厲山長老的遺骸,鄭重地躬身三拜。無論是因為吳淼前輩的遺命,還是因為自身得到的坤元碑碎片,抑或是同為修行之人對先輩的敬意,他都覺得自己有義務去了解,去完成一些事情。
雲素衣也神色肅然,斂衽一禮。她出身大宗,對這等為宗門、為蒼生殉道的先賢,抱有天然的敬意。周霆則有些忐忑不安,也跟著行禮,目光卻不時瞟向靈池中的殘碑,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炙熱與貪婪,但很快又低下頭,掩飾過去。
行禮完畢,劉鎮西走到遺骸前,並未貿然去動那玉簡,而是先仔細觀察。玉簡懸於指骨,並無禁制波動,似乎只是厲山長老殘留的一縷神念維持。他再次躬身:“晚輩劉鎮西,機緣巧合得坤元碑殘片,誤入此地。前輩若有遺訓,晚輩恭聽。”
似乎感應到同源氣息(劉鎮西懷中的殘片)和話語,那枚玉簡輕輕一顫,自動從指骨間飛起,落入劉鎮西手中。入手溫潤,一道平和、蒼涼、帶著無盡疲憊卻又隱含一絲欣慰的神識意念,緩緩流入劉鎮西的識海。這一次的資訊,比之前那塊小碎片中的殘念要清晰、完整得多:
“後來者,你能持副片碎片至此,即是有緣,亦算吾坤元宗隔代傳人……”
厲山長老的神念,開始娓娓道來。原來,這坤元宗遺蹟之下,並非普通地火,而是上古時期一處“地肺毒火”與“地煞陰脈”交匯的節點,被上古大能以陣法封印。坤元宗開派祖師機緣巧合發現此地,借用地脈靈氣開宗立派,並以鎮宗之寶“坤元主碑”為核心,佈下“乾坤鎮魔大陣”,一方面鎮壓地火陰脈,防止其爆發禍亂蒼生,另一方面也藉助其精純渾厚的大地靈氣修行,使坤元宗得以興盛。
然而,數千年前,不知何故,地肺毒火與地煞陰脈的平衡被打破,封印鬆動,毒火陰煞爆發,反噬大陣。坤元宗舉全宗之力鎮壓,主碑耗損過巨,最終崩裂,散落各處。大陣諸般陣眼相繼告破,地火肆虐,宗門基業毀於一旦。厲山身為鎮火殿長老,奉命攜帶一塊重要的“震”字副碑碎片(即靈池中這塊),退守震位深處這處隱秘的“地脈節點”,試圖以自身修為和副碑之力,穩固此地節點,延緩地火徹底爆發的時日,為同門撤離和未來可能的恢復爭取時間。
“然,地火反噬之力遠超預估,煞氣侵染神魂……吾以身為引,以魂為祭,結合此方地脈靈眼與副碑之力,佈下此‘小坤元陣’,方能勉強維持此節點不崩……然此陣需持碑者以精血神魂時時溫養,吾力已竭,魂將散矣……”
厲山的神念中透出深深的無奈與悲涼。他並非不想離開,而是不能離開。一旦他離開或隕落,這小坤元陣便會失效,此節點崩潰,將加速整個震位乃至更大範圍的陣眼失效,地火徹底爆發的時日將大大提前。
“持吾玉簡,以副碑為引,可暫掌此陣三十年。三十年……乃此陣所能維繫之極限。三十年後,若無人持更多副碑乃至主碑碎片至此,重定地脈,此處節點必崩,地火將再無遏制,席捲四方……”
“吾輩修士,逆天而行,亦當承天之責。得吾坤元宗遺澤,便需擔此因果。後來者,若願承此重擔,可上前,手觸副碑,以同源碎片為引,滴血認主,暫掌陣樞。若不願……便請將吾之遺骸與副碑,一同葬於地脈深處,莫使其落入邪祟之手,或可再延數十年安寧……”
“吾道不孤,薪火相傳……望汝……好自為之……”
神念至此,緩緩消散。玉簡上的光芒也黯淡下去,化作一塊普通的白色玉片,只是質地溫潤,隱含靈韻。
劉鎮西握著玉簡,久久無言。資訊量巨大,責任更是沉重如山。暫掌陣樞三十年?這幾乎是將自己與這地火節點、與坤元宗的因果徹底綁在了一起。而且,只是“暫掌”,三十年後若無法解決,後果不堪設想。尋找更多副碑乃至主碑碎片?談何容易!坤元宗覆滅數千年,主碑崩碎,副片散落,天知道在何處。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但若不接受……難道真的將厲山長老遺骸和這副碑埋葬,然後一走了之?且不說自己身懷坤元碑碎片,已與坤元宗產生因果,單是“莫使其落入邪祟之手”這一句,就讓他無法輕易放棄。鬼煞門修士已出現在遺蹟,若此碑落入邪道之手,後果恐怕更糟。更何況,吳淼前輩的遺命,也是探索“鎮火臺”,化解地火之患……
“劉道友,厲山長老所留資訊……”雲素衣見劉鎮西神色變幻,輕聲問道。她雖未得玉簡資訊,但從劉鎮西神色和那兩行血字,也能猜出大概。
劉鎮西將厲山神念所言,簡要告知了雲素衣和周霆,只是略去了具體的陣法和認主細節。
雲素衣聽罷,沉默片刻,道:“此事關係重大,甚至牽涉一方生靈。劉道友如何抉擇,素衣無權置喙。但若道友決定承擔,素衣……願盡綿薄之力。”她目光清澈,語氣平靜,卻透著一股堅定。月華谷雖非以拯救蒼生為己任,但對此等大義之事,她心中自有衡量。
周霆臉色變了又變,嘴唇嚅囁了幾下,終究沒說什麼。承擔?開什麼玩笑!那可是連坤元宗長老都鎮壓不住、要賠上性命的地火之患!他只想活著離開,拿點好處,這種天大的責任,他可背不起。但他也不敢明說反對,只是低下頭,眼神閃爍。
劉鎮西看著靈池中那方沉凝的副碑,又看了看手中黯淡的小碎片,再想想厲山長老“地火煉魂,身鎮於此”的決絕,以及玉簡中那“薪火相傳”的期盼,心中漸漸有了決斷。
修行之道,逆天爭命,但亦講究心念通達,因果相承。自己得坤元碑碎片,入此遺蹟,知曉此秘,這已是因果纏身。若畏懼退縮,就此離去,此事必將成為心中塊壘,阻礙道途。更何況,吳淼前輩臨終託付,自己也曾應允盡力。男子漢大丈夫,有所為,有所不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