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、浩瀚、蒼涼。
劉鎮西的意識彷彿被捲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,又似沉入了萬古冰川的深處。那碧綠光束中蘊含的意念,磅礴如海,帶著難以言喻的古老與威嚴,瞬間淹沒了他微弱的自我意識。
沒有攻擊,沒有奪舍的暴戾。這意念更像是一段亙古留存的資訊,一幅幅破碎而浩大的畫面,伴隨著難以理解、卻又直抵心靈的呢喃,強行湧入他的識海。
他“看”到了一片浩瀚無垠的蔚藍水域,水天一色,靈氣氤氳成霞。一座恢弘無比、通體由晶瑩水玉構築的宮殿群落懸浮於碧波之上,霞光萬道,瑞氣千條,有真龍虛影盤旋,綵鳳清鳴和鳴,仙鶴銜芝起舞。那是鼎盛時期的上古水府,統御四方水脈,威嚴不可侵犯。
畫面一轉,水府中心,一座更加巍峨的玄黑色大殿內,一名看不清面容、周身籠罩在朦朧水光中的偉岸身影負手而立,氣息如淵如獄,彷彿抬手間可翻江倒海。這應該就是玄陰真君。在他身側,匍匐著一頭大如山嶽、背甲生有天然道圖、眼眸如碧玉寒潭的巨龜——正是那玄龜!那時的玄龜,生機磅礴,神威凜凜,與真君之間,似有主從之誼,又似道友之情。
下一幅畫面,天地色變,劫雲如墨,恐怖的雷霆撕裂蒼穹,無盡的血色穢氣自九幽之下瀰漫而來,侵蝕天地,汙穢水源。水府震盪,宮殿崩塌,無數水族修士、神獸在劫雷與穢氣中哀嚎隕落。玄陰真君怒嘯沖天,手持一柄纏繞著玄冥重水的巨戟,與天劫、與穢氣源頭展開驚天大戰,殺得星河倒轉,四海沸騰。玄龜仰天怒吼,背甲道圖綻放無量光,化為撐天水幕,為主人抵擋無盡劫雷與穢氣侵蝕。
畫面再變,大戰慘烈,水府崩毀,真君似受重創,那柄巨戟也哀鳴斷裂。玄龜悲嘯,以自身無邊壽元與本源為引,燃燒神魂,施展禁忌秘法,將水府核心區域與部分遺藏封印,沉入無盡水眼深處,並以自身遺骸為基,佈下守護禁制,等待後世有緣……而真君身影,則在漫天劫光與穢氣中,漸漸模糊,最終似乎與那斷裂的巨戟一同,消失在了一片永恆的黑暗中……
最後,畫面定格在玄龜力竭隕落,龐大身軀沉入這溶洞深處,碧綠眼眸化作不朽晶石,一絲不滅的守護執念融入其中。而那殘破的龜甲,從玄龜背甲上脫落,記錄著水府沉淪前最後的景象,以及……一處隱秘的座標,還有一段殘缺的、似乎與“淨化”、“鎮壓”、“傳承”有關的古老秘紋。
海量的資訊衝擊著劉鎮西的心神,讓他頭痛欲裂,幾欲昏厥。但他強忍著,努力銘記那些關鍵的畫面,尤其是那處隱秘的座標,以及那殘缺的古老秘紋——當他“看到”那秘紋時,泥丸宮中的水鏡碎片再次震動,散發清涼氣息,護住他心神,讓他能勉強“看清”秘紋的些許軌跡,與《混沌驚雷訣》的某些執行路線,隱隱有異曲同工之妙,卻又更加玄奧晦澀。
不知過了多久,那浩瀚的意念如潮水般退去。碧綠光束收斂,眼珠重新恢復平靜,只是光芒似乎黯淡了少許。
劉鎮西渾身一軟,踉蹌後退幾步,跌坐在冰冷的礁石上,大口喘息,額頭冷汗涔涔,面色蒼白如紙。但那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,充滿了震撼、明悟,以及一絲沉甸甸的使命感。
“你看到了什麼?”清冷中帶著關切的聲音在身旁響起。沐雨不知何時已結束調息,站在了他身邊,手中青鋒劍半出鞘,警惕地看著那對碧綠眼珠,又看向失魂落魄的劉鎮西。她剛才被碧綠光束的異動驚醒,但並未感受到惡意,只是察覺到劉鎮西的神魂波動劇烈,故而沒有貿然打斷。
劉鎮西深吸幾口氣,勉強平復翻騰的心緒,將剛才“看到”的片段,揀選能說的部分,簡略告知了沐雨,重點提及了上古水府的輝煌與災難,玄龜的守護與隕落,以及那殘破龜甲上可能記載的隱秘座標和古老秘紋。至於玄陰真君與巨戟(玄幽鎮海戟)的具體細節,以及水鏡碎片和《混沌驚雷訣》的關聯,他隱去未提。
“……這玄龜前輩,是水府的守護者,其殘留的執念認可了我們身上與水府相關的信物,方才沒有攻擊。這龜甲,似乎是它留下的線索,指向水府某處隱秘之地,或許與真君傳承,或者……淨化某種汙穢有關。”劉鎮西最後說道,目光落在那塊殘破龜甲上。此刻,龜甲上的圖案和符號在碧綠光束消失後,已重新變得模糊不清,難以辨認,只有他識海中強行記下的那部分秘紋軌跡,依舊清晰。
沐雨靜靜聽著,清澈的眼眸中波瀾起伏。上古秘辛,水府沉淪,真君大戰,玄龜守護……這些資訊對她衝擊極大。她師門對水府有所記載,但遠不如劉鎮西“看到”的這般具體、這般悲壯。尤其是聽到“淨化”二字,她心中一動,看向了劉鎮西。此人身上那難纏的穢氣,莫非就與那場導致水府沉淪的災難有關?
“這龜甲上的座標,你能辨認出具體位置嗎?”沐雨問道,這是關鍵。若能得到水府核心的隱秘座標,其價值無可估量。
劉鎮西苦笑搖頭:“畫面中的座標很模糊,似乎是一種古老的水文星象標記法,我只能隱約感知到一個大致的方向和深度,在……水府遺址的更深處,一個被多重封印和混亂時空之力包裹的區域。沒有具體路線,貿然前往,十死無生。”他隱瞞了自己透過水鏡碎片“看清”了部分秘紋軌跡的事情,只說那秘紋殘缺不全,難以理解。
沐雨點點頭,並未懷疑。上古水府的座標標記,豈是輕易能解?能得到大致方向和這些資訊,已是天大的機緣。她看向那對碧綠眼珠,鄭重地躬身一禮:“晚輩青雲劍宗沐雨,誤入前輩安眠之地,多謝前輩不殺之恩,亦感佩前輩守護之德。”
劉鎮西也連忙跟著行禮。
那對碧綠眼珠毫無反應,只是靜靜懸浮,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沐雨直起身,對劉鎮西道,“雖然玄龜前輩的殘留執念認可了我們,但外面追殺未停,我們傷勢也未痊癒。這溶洞靈氣濃郁,又有玄龜前輩威壓殘留,等閒妖獸不敢靠近,正是療傷和暫時躲避的好地方。我們需儘快恢復,再圖後計。”
劉鎮西深以為然。他體內穢氣雖被此地靈氣壓制煉化了一部分,但遠未根除。沐雨的傷也需要時間調養。外面有枯瘦老者等人虎視眈眈,有狂暴暗流阻隔,這裡暫時是安全的避風港。
兩人重新回到礁石平臺。沐雨繼續調息,驅除體內最後一絲陰寒邪氣。劉鎮西則盤坐下來,開始仔細體悟剛才強行記下的、那殘破龜甲上顯露的古老秘紋。
這秘紋殘缺不全,只有寥寥數筆軌跡,卻蘊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蒼茫、厚重、淨化之意。他嘗試用意念模擬那軌跡,泥丸宮中的水鏡碎片便微微發光,清涼氣息流轉,讓他能更清晰地“看到”秘紋的每一絲細微變化。而當他嘗試將這一絲感悟,融入正在運轉的《混沌驚雷訣》時,異變發生了!
新生混沌真氣,本就具有一絲混沌初開、調和萬物的特性。此刻,在這蘊含著上古玄龜守護、淨化意志的秘紋軌跡引導下,真氣運轉路線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調整。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改變,但真氣流過之處,經脈傳來陣陣清涼舒泰之感,對體內頑固穢氣的煉化速度,竟然猛地提升了一倍有餘!而且新生真氣的質量,也變得更加凝實、厚重,隱隱帶上了一絲類似玄龜氣息的蒼茫守護之意。
“這秘紋……竟有輔助煉化穢氣、純化真元、穩固根基的神效!”劉鎮西心中狂喜。這簡直是雪中送炭!他正愁穢氣難除,修為難進,這殘缺的秘紋感悟,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!雖然殘缺,但價值無可估量!
他立刻沉下心來,全力運轉功法,引導新生真氣,按照那秘紋軌跡調整後的路線執行,同時貪婪地吸納著溶洞中精純古老的水靈氣。只見他身周漸漸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混沌色光暈,光暈中隱隱有模糊的水紋流轉,帶著一絲古老的淨化道韻。體內盤踞的穢氣,如同積雪遇陽,開始加速消融,化為縷縷黑煙,被他逼出體外,隨即又被周圍濃郁的水靈氣淨化消散。
沐雨從入定中醒來,看到劉鎮西身周的異象,眼中再次閃過訝色。她能感覺到,劉鎮西的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、純淨,那種令人不適的陰邪穢氣正在快速消退。她不明白劉鎮西如何做到的,但顯然與那碧綠眼珠的意念傳承和龜甲秘紋有關。此子機緣,當真不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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