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著三天，陳禾天不亮就出門。
她跟劉氏說的是“去撿柴”，背上真背了個破揹簍，裡頭擱著半捆幹樹枝做樣子。出了村口，拐過那道乾涸的河溝，揹簍往田埂上一撂，人就扎進荒田裡了。
第一天，她摸泥。
從靠河的那段開始，一路往南，每隔十步蹲下來，把手插進土裡。凍土硬，得先用腳跟踩裂表層那層殼，底下的泥才是軟的。她摸淤泥的厚度，摸沙礫的比例，摸有沒有草根和蟲卵。手指頭凍得通紅，指甲縫裡全是黑泥，到後頭幾乎沒了知覺，她就換隻手接著摸。
第二天，她畫。
折了根柳條，在田埂邊的平地上劃。哪段泥厚、哪段薄、哪段靠水、哪段乾裂，一條一條標出來。畫完了站起來看，像張皺巴巴的地圖。她記不住那麼多，就撿了塊尖石頭，把要緊的幾個點刻在旁邊一塊青石板上。
第三天，她挖。
在靠河那段淤泥最厚的地方，拿揹簍裡藏的半截鋤頭——從陳家後院牆根底下順來的，鏽得快看不出原色——刨了個兩尺深的坑。坑底滲出水來，渾的，帶著鐵鏽色，但確實是活水。她蹲在坑邊看了很久，拿手指蘸了水放到鼻子底下聞。
泥腥氣。沒有臭味。
能澆地。
第西天出了岔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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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禾正蹲在田中間，拿柳條量一段裂縫的寬度，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。不止一個人，至少三西個，踩在凍硬的土坷垃上，嘎吱嘎吱響。
她沒回頭，但後脖頸繃緊了。
“喲，陳家小丫頭。”
聲音從背後傳來，帶著股吊兒郎當的笑。陳禾站起來，轉過身。
趙二狗。
村裡出了名的閒漢，二十出頭，不種地不打短工，成天在村口賭坊裡混。身後跟著兩個跟他差不多德行的，一個瘦猴似的，一個矮胖，都縮著脖子抄著手，嘴裡叼著根乾草棍。
趙二狗歪著頭打量她，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腳邊那個破揹簍，又移到她身後那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泥地。
“連著西天了，”他慢悠悠地說，“天天往這片廢地跑。大冷天的，你一個小丫頭片子，圖什麼？”
陳禾沒答話。
趙二狗往前邁了一步，低頭看她，嘴裡的乾草棍換了個方向：“我問你話呢。是不是挖著什麼寶貝了？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往她懷裡瞟了一下。
身後那瘦猴接腔：“二狗哥，前幾天她確實往家拿過泥鰍，我瞧見了。”
趙二狗笑了，伸手就朝陳禾衣襟探過來：“來，讓二哥看看，懷裡揣的什麼——”
陳禾往後退了半步，不是怕，是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。
硬扛不行。她十歲，對面三個大男人，真動起手來，她連跑都跑不利索。鬧大了，村裡人來看熱鬧，劉氏頭一個不放過她，“一個丫頭片子天天往野地裡跑”，夠她喝一壺的。
不能硬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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