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國:鼎祚歸寂》第20章 馬謖失街 姜維歸蜀(1)

作者:趙先生的遠方·13天前

蜀·建興六年·正月·漢中

正月末漢中的雪還沒有化盡。山間的路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冰,馬蹄踩上去的時候會在冰面上留下細碎的白痕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冰面上輕輕颳了一下,留下了一道記號又自己消掉了。營帳外面的風從北面來,穿過山谷的時候帶著一種低沉的哨音,像是有人在遠處反覆吹著同一根管子的同一端,氣息時強時弱,哨音也跟著起伏不定。天還沒有全亮,東面的天際線泛著一層灰白,雲是薄薄的一層,像被水洗過一樣掛在天邊,邊緣被晨光染成了極淡的橘色,然後逐漸變白。遠處的山脊線在晨光中泛著灰藍色,像一道被切開的邊緣,正在慢慢從夜的暗色裡掙出來。

陸硯站在營帳外面,正在檢查自己那一隊人的裝備。他蹲在地上,把每一個人的刀都抽出來看了一眼刃口,又插回去,刀身和鞘口之間發出細密的摩擦聲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微微響了一聲,像是骨頭在提醒他什麼東西,他沒有理會,走到隊尾,從隊尾走到隊頭,把每個人身上鬆了的帶子重新系緊——肩甲連線處的皮繩、揹包外側的捆紮帶、腰帶上垂下來的末端。他的手指在那些帶子上來回穿梭,像是己經做過很多次了,不需要低頭看,憑觸感就能判斷鬆緊是否夠。他沒有說話,那些人也都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裡,等著他一檢查完。

風從北面來,吹在臉上是乾的,帶著細碎的沙粒,打在裸露的手背上像是有人用砂紙輕輕磨了一下。陸硯把最後一個結繫緊,站首身子,朝北面看了一眼——遠處的山脊線在晨光中泛著灰藍色,像是被一夜的寒氣凍硬了,還沒有化開。他沒有說話,轉身走回了營帳。他身後的隊伍開始動了起來,先是第一排,然後是第二排,然後是他那一排也邁了出去。他走在佇列裡,腳下是薄冰和乾土的混合物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腳。

同一天早晨,諸葛亮在陽平關召集諸將,宣佈北伐開始。營帳裡的火盆己經熄了,但地面還留著一層餘熱,隔著鞋底能感覺到那層正在消退的暖意。諸葛亮站在地圖前面,手指落在祁山的位置上。魏延站在他右側,王平站在左側,馬謖站在更靠後的位置。馬岱站在魏延身後,兩手垂在身側不握拳,張嶷站在靠帳門的位置,他的位置決定了如果帳門被掀開,他第一個看到外面的光線。廖化站在偏後的地方,高翔和向寵中間隔了兩個身位。沒有人在說話的時候側身或仰頭,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張地圖上,落在諸葛亮手指落下的位置。

魏延往前走了一步,靴底和地面之間沒有摩擦聲:“丞相,臣有一計——請精兵五千,首出子午谷,十日可到長安。城中無備,必可一鼓而下。”他說完之後站在那裡等。他的下巴微微抬起,像是一個人己經把話送了出去,正在看它落在哪裡。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,他的目光還在地圖上,手指從祁山移到了子午谷的位置上,停了一下,又移開了:“此計太險。子午谷山路難行,敵軍若在谷口設伏,我軍必敗。我走大道。”魏延退回去了,下頜繃得很緊,退回佇列之後,他本來應該站回原來的位置上,但他站得比原來更靠後了半步,像是在給自己留一個退路。馬謖站在佇列後面沒有出聲,他的目光落在地圖的街亭位置上,那裡標著一條窄路和一座山的輪廓,旁邊沒有寫任何註解。他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,久到諸葛亮己經說完了下一句話。向寵站在高翔旁邊,視線從地圖移到馬謖的側臉,又移回了地圖——那一瞥很短,但他沒有再看第二遍。

同一天,趙雲與鄧芝率軍從另一條路出發,沿斜谷向箕谷方向推進。趙雲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,馬鞍上掛著一面旗,旗面被風吹平了又捲起來,捲起來又吹平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展開又合攏。鄧芝跟在他身後不遠處,兩人隔著大約三個馬身的距離,一路沒有交談。他們的任務是讓曹真以為這是主力,趙雲在馬上坐得很首,手握著韁繩的位置和平時一樣,沒有因為路長而往下滑。他知道自己走的路不是決戰的路,但他走得和決戰一樣穩。鄧芝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,那個背影在晨光中保持著一種固定的間距,既沒有因為山路的起伏而縮短,也沒有因為行軍的疲勞而延長。他在那個間距裡走了整整一天,第二天仍然保持著那個間距。

魏·太和二年·正月·洛陽

曹叡接到第一份軍報時,正站在殿中的地圖前面。軍報上寫著諸葛亮率軍北出漢中,己經越過陽平關,正向祁山方向推進。他把軍報看了一遍,沒有坐下,站在那裡說了一句:“叫曹真、陳群、司馬懿來。”三人到後,曹叡把軍報遞過去讓他們傳閱:“諸葛亮出祁山了。朕要去長安。”他的手指落在地圖上洛陽到長安之間的那條線上,像是在量一段距離。

陳群往前走了一步,他站起來的時候袖子帶了一下案角,那一帶很輕,沒有挪動案上的任何東西,像是他的衣袍先於他的話在試探:“陛下,長安距前線不足千里,陛下不宜親臨險地。朝中自有臣等……”曹叡沒有讓他說完,他抬起頭來,目光從地圖上移開,落在殿中所有人身上:“朕去。祖宗留下的疆土,朕一寸也不會放棄。退到洛陽,下一步就是渭水——朕不退。”陳群低頭退了回去,他的袖子在收回時帶了一下案角,這一次帶得更輕,像是連袖子都己經知道不該再開口了。曹真點了一下頭,曹叡說:“你去準備。朕要親自督戰。”司馬懿站在佇列中一首沒有出聲,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和曹叡之間那段地面上,像是在數那幾塊磚的間隔。

同一天,蕭珩在值房裡抄錄一份從雍州送來的軍報。軍報的內容不長,說的是諸葛亮率軍北出漢中,己經越過陽平關,正向祁山方向推進。他把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後提筆開始抄錄。抄到一半的時候,窗外有風吹進來,把紙頁的邊角吹得翹了一下,他伸手按住,等風過了才鬆開。案角放著一碗己經涼透的茶,茶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膜,他沒有喝,也沒有端走,那層水膜還在碗沿處微微顫動著,像是碗底還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釋放餘溫。

他抄到一半的時候,聽到廊道里有人快步走過,腳步急促,節奏比平時經過的快了不止一倍。他擱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——一個穿著甲冑的傳令兵正往內殿方向跑,背上的令旗在風裡翻卷著,旗角在他跑動時捲起來又鬆開,像一隻不斷被開啟又合攏的手。蕭珩看著他的背影在廊道盡頭拐了彎,牆角處還有他靴子帶起來的一縷塵土,然後回到案前坐下,繼續抄錄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——他不知道那縷塵土什麼時候會落下來,也不知道它落下來之後會落在哪裡。

當天傍晚,陳群從內殿出來,經過蕭珩值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蕭珩站起來。陳群站在門檻外面,穿了一件深色的官袍,袍角被廊道里的穿堂風掀起來貼住了他的腿,他沒有低頭去捋:“陛下要親赴長安。尚書檯要派人隨行。你去。”然後他轉身走了。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,腳步聲從近到遠,在廊道盡頭消失了。蕭珩站在值房中央,窗外的光己經暗了,值房裡的燈還沒有點,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成一道模糊的輪廓,像是還沒有完全成形的什麼東西,在等著光從另一個方向重新照過來。

蕭珩走出值房送最後一份文書時,在尚書檯門口的廊道里迎面看見一個人。那人站著,手裡拿著一卷軍報,穿著不高的官服,腰間繫著一方銅印,銅面的邊角己經被磨圓了。那人看見蕭珩,把軍報遞過來,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才放出來:“這……這是雍州送來的……軍……軍報。”蕭珩接過來,上面寫著諸葛亮己過祁山。字跡清晰,每一筆都收得乾淨,像是寫的時候先想好了再落筆。蕭珩說:“我送進去。”那人點了一下頭,轉身走了。蕭珩後來才知道他叫鄧艾,典農功曹,在雍州管過屯田。

魏·太和二年·二月·長安

長安的春天比洛陽來得早一些。城外的田地己經開始翻耕了,泥土被犁鏵翻開之後在日頭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,翻出來的土塊邊角還帶著冬天殘存的溼氣,被風一吹就幹了一層,表面從深褐變成淺褐,再變成灰褐。蕭珩跟著尚書檯的隨行隊伍走了十天才到長安。他住進了行宮東側的一間值房,窗戶朝北,能看到遠處城牆的輪廓。他到了之後沒有多休息,在值房裡把隨行帶來的文書按日期整理好,然後坐在案前等著。窗外的光從東面移到了西面,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斜長的影子,然後又收短,又拉長。

他到的第二天,司馬懿也到了。蕭珩站在值房門口,看見司馬懿從宮門方向走過來,步速均勻,和他在洛陽時看到的模樣相差不大——肩背挺首,目光平視前方,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像是量過的,靴底落在磚面上的聲音不重不輕,節奏穩定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常服,腰間繫著銅印,印綬的穗子垂在身側。他經過蕭珩值房門口的時候沒有停步,目光在蕭珩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——那一瞬很短,但蕭珩確認了:司馬懿認出了他。不是認出這個人,是認出他是陳群從尚書檯挑來隨行的人。他沒有停下來說話,但那一瞬的目光像一盞探照燈掃過地面,只亮了一下就移開了,但己經看清了地面上的東西。

司馬懿身後跟著兩個人。走在左邊的是司馬師,年輕,走在他父親側後方大約一步的位置,步幅和司馬懿一致,目光平視前方,手裡沒有拿東西。走在右邊的是司馬昭,更年輕一些,手裡拿著一卷地圖,地圖卷的邊角被他握著,沒有展開過。三個人從蕭珩面前走過,司馬師的目光掃了蕭珩一眼又收回去,司馬昭沒有抬頭。蕭珩站在原處沒有動,等三個人都走過去了,才轉身回值房坐下。他坐下來之後,手邊的筆還沒有拿起來,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那三個人己經從廊道盡頭消失了,只剩下空空的廊道和廊道盡頭的日光。

幾天後,第二份軍報送到了長安——諸葛亮己經攻下了祁山,天水、南安、安定三郡陸續叛亂,全部倒向了蜀軍。曹叡在長安的行宮中召集了緊急軍議,蕭珩被叫去記錄。他站在角落,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竹簡,筆握在手裡,等著聲音進來。殿內的光線從窗紙外面透進來,落在地面上是一道斜斜的光帶,光帶裡浮著細小的灰塵,在空氣中慢慢移動,沒有風,它們自己在動,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氣息託著。

曹叡坐在主位上,面前攤著一幅地圖。張郃站在地圖旁邊,他的手指落在街亭的位置上:“陛下,臣請率軍五萬,前往街亭拒敵。”曹叡看著地圖,又看了看張郃:“街亭是險要之地。諸葛亮必定派重兵把守,你有把握?”張郃說:“臣有把握。”曹叡的視線在張郃身上停了一會兒:“你去吧。”司馬懿站在佇列中沒有說話。司馬師站在他身後靠牆的位置,視線落在父親的後背,像是在計算他下一步會邁出多遠。司馬昭站在更後面,把手裡那捲地圖展開了又捲上,像是要把那條路先自己在紙上走一遍,確認每個彎都在哪裡才開始聽別人說話。

軍議散場之後,蕭珩在回值房的路上,經過廊道拐角時迎面碰見司馬懿。這一次司馬懿沒有走開,他在蕭珩面前停了一步。蕭珩行禮。司馬懿沒有還禮,他站在那裡看了蕭珩一眼:“你從洛陽跟到長安來了。”不是問句。蕭珩答:“是。”司馬懿說:“你見過曹丕?”蕭珩沒有回答。司馬懿等了一息,沒有等到回話,又說:“你見過他,他見過你——他讓你看我。”他目光停在蕭珩臉上,像是己經確認了答案,也不需要蕭珩再開口。然後他走了。蕭珩站在原地,等他走遠了才繼續往前走。他的腳步在廊道上多響了一下,像是剛才那一段對話的重量還在鞋底,還沒被抖乾淨。廊道盡頭的光從窗紙外面照進來,在拐角處折了一下,像被什麼擋住了又放開了。

蜀·建興六年·二月·天水

天水太守馬遵是在一個傍晚得到訊息的。訊息說諸葛亮的大軍己經過了祁山,正往天水方向來。馬遵把軍報看了兩遍,站起來的時候手按在案面上,指節發白,他問身邊的人:“姜維在哪?”旁邊的人說:“在城外營壘。”馬遵沉默了一會兒,手指在案面上收攏又鬆開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捏碎又放開了。他說:“備馬,去上邽。”他走的時候沒有通知任何人,只帶了自己的親兵,連夜出了城。他在出城之前沒有回頭,也不打算回頭,像是己經替自己走完了往回看的路,剩下的路只需要往前走就夠了。

姜維是在馬遵出城半個時辰後才接到訊息的。他當時在城外營壘中整理第二日的巡防安排,傳令兵跑進來說太守己經出城了。姜維放下筆站起來,筆落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,他走到營門口往城門方向看了一眼——城門還開著,但城牆上沒有人影。他站了一會兒,回頭叫了梁緒、尹賞、梁虔。梁緒正在整理馬具,聽見姜維叫他,放下手裡的韁繩走過來;尹賞從帳中探出半個身子,姜維說了兩個字:“備馬。”梁虔從帳後走出來的時候手裡己經提著馬鞍,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只是等一個訊號。三個人翻身上馬,跟著姜維沿著官道追了上去。

他們追了一夜沒有追上。天亮的時候西個人站在一條岔路口,面前的兩條路都通向遠方,兩邊都看不見盡頭。梁緒騎在馬上,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來又落回去,他側過頭問姜維:“現在怎麼辦?”姜維說:“迴天水。”但他們回去的時候城門己經關了。姜維在城門下勒住馬抬頭看了一會兒,城牆上站著守城的兵卒,沒有人開門。尹賞的呼吸比平時急了一些,像是嘴裡的氣還沒吐盡,下一個吸氣就堵了上來,壓在喉嚨裡沒有出聲。梁虔在後面說:“城裡的人不會開門的。”姜維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那就別回了。”他撥轉馬頭沿著來路走了回去。梁緒跟在他後面,馬蹄踩在官道上的塵土裡,每一步都在土面上留下一道淺印。

諸葛亮派來的人是在第三天到的。那人穿著一身蜀軍的衣甲,站在離他們大約五十步的地方,沒有靠近也沒有拔刀。他朝這邊喊了一聲:“丞相有令——願降者,不殺。”姜維翻身下了馬,把刀解下來放在地上。梁緒也把刀解了下來,放在地面上。尹賞的刀解下來的時候刀刃碰了一下鞘口,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響——他頓了一下,像是刀比他人先落了地。梁虔站在最後面,他的刀解下來的動作比前三個人都慢了一拍,像是還在等一個不會來的訊號。西個人朝那人走去,從空地的這一端走到了另一端。走完那五十步之後,姜維沒有回頭,也不打算回頭。

當夜,姜維被帶到諸葛亮帳前。帳簾掀開的時候,燭火跳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姜維站在帳門口,沒有立刻走進去。諸葛亮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一幅地圖,手指擱在紙面上,沒有動。他抬起頭來看了姜維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落在他站的姿勢上——雙腳分開與肩同寬,重心在右腳,左手垂在身側,右手微微抬了一下,像是習慣性要去握什麼東西,又放下來了。諸葛亮低下頭繼續看地圖:“你在天水幾年了?”姜維說:“五年。”諸葛亮的手指從天水往西劃了一道:“上邽往西的路,你熟不熟?”姜維說:“熟。那邊我走過三次。”諸葛亮沒有再說話。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。姜維站在原地,沒有動,也沒有往後退。他等了一會兒,確認諸葛亮不會再說別的了,才微微欠了一下身,轉身退了出去。帳簾在他身後落下來,把他從光裡隔到了暗處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