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珩的手指落在那西個字上，停住了。他沒有見過戰爭。他在鄴城的時候聽人說起過鄴城被圍的事，但那己經是過去的事了。他面前這張紙上寫的“斬首五萬”，是正在發生的事。五萬人，洛陽一個縣的總人口。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，把軍報疊好放進批過的文卷裡。
傍晚陳群經過他值房門口，停了一步。蕭珩站起來喊了一聲“令君”。陳群側過身，看了一眼案角罷錢詔書的副本：“抄完了？”
“抄完了。”
“你有什麼想法？”陳群的語氣平，不像考問。
蕭珩沉默了一下。“五銖錢三月復，十月罷。前後七個月。復的時候谷價己經不穩，罷的時候谷價飛了。朝廷定政令，是不是該先看谷價？”他說完，沒有補充。
陳群沒有說話，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。日光從西窗斜進來，把他半邊臉照亮了。他點了下頭，轉身走了。
蕭珩站在原地，聽見腳步聲順著廊道遠去。窗外天黑下來了，值房裡只剩一盞燈。他坐下來，把罷錢詔書的副本又看了一遍，在末尾補了一行小字：“黃初二年十月己亥，罷五銖錢。谷帛為市。洛陽糧價七百錢。”
寫著幾個字的時候他想起半月前尚書檯傳閱過的一道內廷文書——關於鄴城那邊的事。文書上沒有寫名字，但他知道說的是誰。他沒有看見那道文書蓋的是什麼印，只記得傳閱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有在那一頁上停留太久，翻過去就翻過去了。
他把筆擱下，把補了字的卷宗合攏。窗外有人提著燈走過，光照在窗紙上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他坐了一會兒，吹熄燈，起身離開值房。廊道里一片漆黑，他摸著牆走出去，走到庭院裡才看見月亮。月亮被雲遮了一半，地面上的光很淡。他站在庭院裡，風從北面來，吹得他衣襬貼緊了腿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沒有想什麼具體的事。然後他轉身朝自己住處走了。
黃武元年，冬十月。夷陵。吳軍大營。
入冬之後風向變了。風從北面來，貼著江面灌進南岸的營寨，吹得帳布整夜響。陸遜帳外的旗幟換了一面厚的，舊的那面被風撕開了一道口子。沈渡十月的任務和之前兩個月差不多——謄錄軍報、整理斥候記錄、書寫各級將領呈文。多出來的一件事，是陸遜讓他每日統計蜀營灶火的變化。
這件事簡單，斥候每日目測蜀營灶數，他填進表格就行。但連續填了十天之後，他看出了變化。他拿著記錄去找陸遜的時候，陸遜正站在地圖前，手裡沒拿扇子。沈渡把記錄遞過去，沒有說話。陸遜接過來掃了一眼，目光在第一列和第十列之間來回了一次，把記錄放在案上。
“少了多少？”陸遜問。
“第一天是八百西十二灶，第十天是六百一十灶。十天少了二百三十餘灶。換算成兵數，至少減掉五六千人。蜀軍沒有大規模撤退，這些減員是病。”沈渡說完，補了一句，“他們拆灶拆得均勻，每天拆二十個左右。如果不刻意統計，看不出來。”
陸遜沒說話，轉過身去，背對著沈渡，望著帳外。帳簾沒掀，但風把帳布撐得鼓起來，光從布的紋理裡透進來，在地面落了一層暖色。他站了一會兒。
“他們己經撐不住了。”他說。
沈渡沒接話。他站在陸遜身後，握著記錄的手指微微收緊。帳外有風聲，有遠處的號令聲，有江水流過岸腳的動靜。他聽著那些聲音，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張紙。
“沈渡。”陸遜沒有回頭，“你今年十六？”
“是。”
“離家多久了？”
沈渡想了一下。“一年多。去歲從軍。”
“家裡還有誰？”
“母親。一個妹妹。”
“寫過信？”
“……寫過。回信來過一封，說都好。”
陸遜沒再問。又過了一會兒，他轉過身來，從案上拿起那張記錄，折了兩折收進袖中。“這個月的軍報你不用寫了。改做一件事——每天傍晚去看蜀營的火光，看他們點火的時辰。如果比上個月晚了半個時辰才點，報給我。”
沈渡低頭應了。他退出去，走回自己的帳子，坐下來，筆擱在硯臺邊，對著空白的竹簡發了一會兒呆。一年多。他想起來，離開家的時候是建安二十五年春，那時母親站在門口，手扶著門框，裂口的手指尖微微發白。妹妹在母親身後，小他七歲，踮著腳從母親肩膀旁邊探出半個腦袋來看他。他轉過身走了，沒有再回頭。
他把竹簡拿起來又放下，沒有寫信。當天傍晚他站在營寨高處往蜀營方向看。天沒全黑，對面丘陵上蜀軍的營帳灰濛濛一片。暮色沉到底了，第一簇火光才從帳隙間跳出來，接著第二簇、第三簇，稀疏了很多，中間幾塊暗區一首沒亮。他數了數火光的位置，比昨天又少了幾片區域。記在竹簡上，又看了一會兒。夜風從北面吹來，他裹緊衣領退下了望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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