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武元年，冬十一月。夷陵。
江面結了一層薄冰。不是整條江都凍上，只是在流速慢的淺灣處，水面上浮著一片一片的冰凌，被水流推著往下游走，撞上岸邊的石頭，發出細碎的咔咔聲，一聲接一聲，像有人在夜裡不停地掰斷什麼東西。
陸硯蹲在東寨門口的空地上，用刀尖剔靴底的泥。泥己經凍硬了，刀尖刮上去只能劃出一道白印，刮不乾淨。他把刀收回來，翻過靴底看了看，又放棄了，站起來在原地頓了兩下腳，凍土塊從靴縫裡掉出來，落在腳邊，滾了兩滾就停了。
寨牆上的草蓆換過一遍——原先那些被風雨泡爛了，新的也只是些乾草，薄薄地掛了一層，擋不住風。風從北面來，貼著地面灌進寨門，把校場上積的霜吹成一道一道的紋路。整個營寨比十月的時候又空了一些。後營的病號棚子從三頂減到了一頂，不是好了，是少了。
陸硯往校場東面看了一眼，那邊原來放著五口行軍鍋，現在三口疊在一起，口朝下扣著，鍋底的菸灰被露水泡成了黑色的泥漿。剩下兩口鍋還架在灶上，灶膛裡熄著火，幾根沒燒完的柴棍歪斜地戳在灰堆裡。
李簡從南面走過來，身上的甲片被風吹得貼緊了身子，走路的時候反而沒什麼聲音。他在陸硯旁邊站下，沒有說話，也看著那幾口鍋。
“糧道今天沒到。”陸硯說。
“沒到。”李簡接了一句。
“昨天也沒到。”
“昨天也沒到。”
兩個人站著，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。遠處有個兵卒在掃營地，掃帚劃在地上，一下一下，聲音乾澀。
李簡開口了：“陛下的意思，明天再撤一哨。”
“撤哪一哨？”
“最西邊那個烽燧臺。人己經沒了，留個空臺在那裡，沒用。還不如把柴火拿回來燒。”
陸硯點了一下頭。他想起他上次路過那個烽燧臺的時候，檯面上積了一層枯葉。那裡不會再有人站崗了。
“張將軍今天去南岸看了。”李簡又說。
“看什麼？”
“看船。陛下讓找幾條能用的舢板回來，說萬一退的時候用得上。”
陸硯停了一下。“陛下在準備退了？”
李簡沒有回答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陸硯一個人蹲回地上，用刀尖繼續刮靴底的凍泥。刀尖在靴底上劃了十幾下，刮下來的碎屑一粒一粒落在腳前。他刮完了站起來，往中軍帳的方向走。
中軍帳的簾子從裡面繫著，掀不開。帳布繃得很緊，風從外面壓著，帳布被吹得平平的，像一塊拉首了的帆。陸硯站在帳外，聽見裡面有人說話，聲音不大，是關興在報糧數。關興的聲音斷斷續續，中間插著劉備的咳嗽聲。咳完了，劉備說了一句什麼，關興的聲音停了。
陸硯沒有等。他轉身往回走，走到一半停了一下——南面的寨牆被人拆了一段，原來的木柵欄被卸下來堆在旁邊，缺口處臨時用沙袋堵著。沙袋上結了霜，白花花的一層。他走過去看了看，沙袋碼得不齊，中間有一條縫，從縫裡能看見寨牆外面的野地。野地上的草全枯了，東倒西歪地貼著地面。
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個沙袋往旁邊挪了半寸，把縫堵上。沙袋比他想的沉，挪完之後他的手凍得發紅，攥了兩下拳頭才緩過來。
當天夜裡吳軍那邊有動靜。動靜不大，只是火光——吳營方向升起了三堆火，三角形的排布，火勢不小，燒了約半個時辰又滅了。陸硯站在寨牆上看了半個時辰，風把他的臉吹得生疼。那三堆火從亮到滅，期間對面沒有人聲，沒有號角，什麼聲音都沒有，只有火在燒。
他下了寨牆，沒有報告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，也沒有必要去猜測。三堆火在夜裡燒了一陣子，然後暗了。也許什麼意義都沒有，也許只是有人夜裡燒了一堆柴。
他回帳子裡躺下，把刀擱在胸口，刀鞘貼著鎖骨往下的一段，涼意從布料滲進來。他聽著風，聽著風聲裡偶爾夾雜的、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的碎冰撞擊岸石的細響。聽著聽著，他睡著了。
黃初二年，冬十一月。洛陽。
洛陽下了第一場雪。雪不大，薄薄一層落在庭院的地磚上，腳踩過去，靴底印出淺淺的輪廓，雪被壓緊之後變成透明的一層水漬，很快又結了薄冰。蕭珩從值房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，雪停了，但地上那層薄白還在。他踩著雪往宮門外走，靴底的木屐齒在雪面上扎出一排小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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