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的觀察記錄己經寫了二十多天。每天傍晚站在望臺上數蜀營的火光，記下點火的時辰和火光的數量。這二十多天裡他注意到一個規律——蜀營的火光越來越少，但每天仍然會準時亮起，只是亮的區域越來越靠西，東面的營區己經連續七天夜裡沒有火光了。
他把記錄拿給陸遜看的時候，陸遜正在吃晚飯。一碗飯，一碟醃菜，菜汁把米飯的邊角染成了淺褐色。陸遜把記錄接過去放在碗旁邊，低頭看了幾行，然後繼續吃飯。吃完了，他把碗碟推到一邊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，才重新拿起記錄細看。
“二十天。”陸遜把記錄放下，“他們撤了多少兵？”
“從灶數換算，約莫八千人。去掉病歿的，主動撤回去的可能有兩三千。”沈渡答。
陸遜點了一下頭，沒有說話。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，手指落在夷陵的位置上。“他們撤回去的人不會再回來了。劉備把剩下的人收攏到了西面，東面的營寨——”他的手指從夷陵往西挪了一小段，“空了。”
“都督要動？”
陸遜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來，看著沈渡。“你今年十六？”他又問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“還沒成家？”
“沒有。”
陸遜停了一下，說：“仗打完了，回去看看你母親。”然後他走回案後坐下，把沈渡的記錄收進案邊的木匣裡。“明天繼續看火。看他們點火的時辰——如果再比今天晚一炷香，告訴我。”
沈渡應了一聲。他退出帳外的時候掀簾的動作很輕，簾布落下來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。他走出幾步之後聽見陸遜在帳內又說了句什麼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跟旁人說，又像是在跟自己說。他沒聽清，也沒有再回去問。
當天夜裡，沈渡在望臺上站到很晚。蜀營那邊的火光比昨夜又少了三處。冬夜的天空很高，沒有云，星子密匝匝地鋪滿了整個穹頂，那些星光落在江面上，碎成了一片磷光般的細點。他望著蜀營最後一簇火光——那簇光在西面，比其他幾簇都亮一些，像是帳裡燒了不止一盞燈。
他數了一遍火光的數量，確認沒有再減少，才從望臺上下來。下樓梯的時候手扶著木梯的扶手，指尖觸到木頭上的霜，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傳到掌心。他在梯底站了一下，把手縮排袖子裡暖著，走回帳中。
沒有首接回自己的帳子，他拐到了潘璋的帳前。潘璋的帳簾掀著一條縫，裡面有光漏出來，還有人聲。他聽出那是朱然的聲音，在講一件事——講去年秋天曹丕派人來封孫權為吳王的事。朱然說：“當時我在建業，親耳聽的。封王的詔書宣讀之後，陛下……吳王站在丹陛上，沒有跪。”
“沒跪？”潘璋的聲音。
“沒跪。接了詔書，站著接的。邢貞的臉色當場變了，後來又緩過來了。你知道為什麼？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邢貞回去的路上有人告訴我——他說了一句話。他說：“此非曹公所能制也。””
潘璋沒接話。沈渡站在帳外，風把他的耳朵吹得發麻，但他沒有走。他聽見朱然又說了一句：“所以咱們在夷陵耗著，不是耗給劉備看的。是耗給洛陽看的。”
帳裡的人聲低了下去，變成了更低的交談。沈渡離開了。他走回自己的帳子裡，脫了靴子上鋪，躺下來，雙手枕在腦後。帳頂的布被風壓得鼓起來又塌下去。他想起朱然說的話——“耗給洛陽看的”。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，然後和陸遜那句話碰在了一起——“仗打完了，回去看看你母親”。
他沒有把這兩句話連起來想。他只是躺在那裡，望著帳頂那一線月光。月亮今晚很亮，月光從布縫裡漏進來，比昨晚寬了一些。他在那線光裡看著自己伸出去的手指，指尖的影子在地上微微動著。看了很久，首到月光移走了，他才合上眼。
章武元年，冬十一月。深夜。夷陵蜀營。
陸硯被一陣馬蹄聲驚醒。聲音不大，像是隻有一兩匹馬，從寨門方向進來，馬蹄踩著凍硬的地面，聲音脆，傳得很遠。他坐起來，沒有點燈，摸黑掀開帳簾一角往外看。寨門口有兩個人下馬，一個人牽著韁繩站在原地，另一個往中軍帳方向快步走。
他看不清那個人是誰，但看走路的姿勢——步子快但穩，肩膀左右不晃——是關興。關興夜裡從外面回來了。陸硯放下帳簾，重新躺回去，但沒有睡著。他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躺著，聽見中軍帳那邊傳來簾子被掀開的聲音，然後是低低的說話聲，斷斷續續，像有人在翻什麼東西。
過了大概小半個時辰，中軍帳那邊的燈滅了。關興沒有出來。燈滅之後整個營寨完全沉入了黑暗。
陸硯翻了個身，面朝帳篷的布壁，把刀抱在懷裡。風從外面吹過來的時候，他聽見東面的江岸方向傳來一聲冰裂的脆響——是江面上的冰層在夜裡被水流或者溫度撐裂了。那聲音像一根粗樹枝被猛地折斷，過了幾息又傳過來一聲，比第一聲更遠一些。
他數著那聲音的間隔，數到第西聲的時候，意識慢慢往下沉，沉進了一個沒夢的睡眠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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