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武二年,六月。魚復。
劉備退入魚復的第七天,江州的援軍到了。李嚴帶著三千人從江州趕來,進城的時候沒有張旗,一隊人靜悄悄地沿著官道走進城門,甲片在六月的日頭下反著光。李嚴在宅門口下馬,解了佩刀遞給隨從,自己整了整衣冠才邁進門去。
劉備坐在廊下,腿還搭在矮凳上,紗布從腳踝裹到膝蓋。李嚴在廊階下站定,躬身行禮:“陛下,臣來遲了。”劉備看了他一眼:“不遲。”李嚴站到院子裡,沒有再說話。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石榴樹,又看了一眼廊下劉備膝上的紗布,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地面上。
當天傍晚趙雲也來了。他站在院門口,沒有進來,只往宅內看了一眼,看見劉備坐在廊下的背影,然後轉身走了。每日來,每日站一會兒,每日走。沒有人問陛下什麼時候回成都——沒有人問過。
關興從碼頭那邊帶回一個訊息——諸葛瑾的船停在渡口,人沒有下船,但船上的燈一首亮著,亮了一整夜。張苞從廂房裡走出來,左臂還吊著布帶,但己經能走動了,他站在廊下聽完關興的話,低低罵了一句什麼,沒人聽清。劉備在窗邊坐著,窗臺上擱著一封信,沒有拆。他知道諸葛瑾在等。
章武二年,六月。成都。
信使是夜裡進的成都城門。馬累倒在了城牆根下,人是跑進來的,懷裡揣著一卷加急的軍報。他在諸葛亮府邸門口被門吏攔下,喘著氣說了一句“夷陵……”門吏沒有多問,轉身奔了進去。
諸葛亮從書房走出來的時候披著一件外袍,袍帶沒有繫好,衣襟松著。他接過軍報沒有當著信使的面拆,讓人帶信使去歇息吃飯,然後關上書房的門,一個人坐在燈下把軍報展開。燈芯跳了一下,火苗映在紙面上,把字照得清清楚楚。火攻、連營、潰散、退守白帝城。每一個字他都看了一遍,然後放下軍報,雙手擱在案面上,沒有動。他坐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,然後拿起筆開始寫信。
第一封信寫給劉備。措辭不多,說臣在成都己安排糧草和藥材沿江道往白帝城方向運送,請陛下在城中靜養,成都朝政臣會穩住。第二封信寫給趙雲,囑他留意白帝城周邊的防務,吳軍雖撤但不可大意。第三封信寫給李嚴,安排江州到白帝城之間的糧道轉運事宜。
三封信寫完,他擱下筆。窗外己經泛白了。他吹燈,站起來走到院中。六月的成都天亮得早,東南方向的天際線泛著一層灰白,雲是薄薄的一層,像被水洗過一樣掛在天邊。他站在院子裡,風吹動他的衣袍,袍帶還散著沒有系。他站了一陣,然後轉身回屋,把案上那三封信裝好,交給在門口等著的傳令官。
“發出去。”他說。
傳令官走了。諸葛亮站在書房的門口,望著傳令官消失在廊道盡頭,然後走回去坐下,把那份軍報又拿起來看了一遍。這一次他看的是細節——火從東面第三營燒起,風是西南風,陸遜整整等了一年,等的就是這一天。他看完之後把軍報放下,沒有再拿起來。
當天下午諸葛亮出城去了漢中。他要去看馬超。馬超病重的訊息比夷陵戰報早到了三天,他在書房裡己經壓了三天沒有對人提起。軍報到的當天夜裡,他寫了一封信給劉備——就是第一封,報平安、報糧草、報朝政。他沒有在信中提馬超的事。
章武二年,六月末。漢中。
諸葛亮到漢中的時候是正午,日頭毒,城門口的黃土地被曬得發白。馬超的宅子在城東南角,門口掛了白布,白布在風裡翻卷著,沒有人在門口迎候——他讓人不要迎。他走進院子的時候,院子裡沒有人,靈堂設在中堂,門開著,裡面擺著一張案,案上放著靈位。諸葛亮走進去,站在案前,看著靈位上寫的字——“漢驃騎將軍馬侯之靈”。
他站在那裡很久。沒有上香,沒有鞠躬,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。馬岱從側門走進來,站在門口,沒有出聲。又過了一會兒,諸葛亮轉過身來問:“他的遺言呢?”馬岱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遞過來。諸葛亮接過來展開,看到那行字——“臣門下二百餘口俱為曹氏所誅,唯從弟岱可繼宗族。伏願陛下善視涼州,以慰臣魂。”
諸葛亮把紙摺好,收進袖中,對馬岱說:“好好安葬他。”馬岱點頭。諸葛亮轉身走了出去,經過院子的時候看見陽光把地上的青磚曬得發燙,他踩過去,靴底和磚面之間發出細微的乾燥摩擦聲。他走到門口上了車,車簾落下,把陽光隔在了外面。
章武二年,六月末。魚復。江岸。
諸葛瑾的船在江面上停著,己經等了五天了。白帝城沒有訊息,碼頭上的兵卒每日來檢視一趟,看見船還在就轉身回去。諸葛瑾坐在船頭,手裡拿著一卷書,翻了兩頁又合上。他身後隨船的人問他:“先生,咱們還等嗎?”諸葛瑾說:“等。”他把書擱在膝上,望著白帝城的城牆。城牆不高,石頭壘的,有些地方長了青苔,從江面上看過去能看見城牆上有人影走動——不密集,鬆散地站在那裡。他望著那些人影,沒有說話。
又過了一天。諸葛瑾等到了第七天。那天傍晚,碼頭上來了一隊人。為首的是關興。他走到碼頭盡頭的棧橋上站定,對著江面上諸葛瑾的船喊了一聲:“諸葛先生,陛下請你上去。”
諸葛瑾從船頭站起來,整了整衣袍,踩著踏板上了岸。他沒有帶任何人,獨自跟著關興沿著石階向上走,往城門的方向走去。石階兩旁的兵卒看見他,沒有攔,目光隨著他的身影往上看。
劉備坐在廊下。諸葛瑾進院的時候他正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。六月的石榴樹花己經落了大半,地上落了一層暗紅色的花瓣,風一吹就貼著地面打轉。諸葛瑾在廊階下面站定。劉備沒有轉頭看他,但開口了:“他殺了朕的兄弟,燒了朕的連營,現在派你來和。”聲音不高,每個字之間隔了半息。諸葛瑾站在原地,沒有接話。
劉備偏過頭來看著他:“遺骸送回來。疆界退回去。這兩樣做到了,再談別的。”然後他擺了擺手,示意諸葛瑾可以走了。諸葛瑾沒有多說什麼,拱了一下手,轉身退出院子。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劉備一眼——劉備己經轉回去了,仍然面對著那棵石榴樹。諸葛瑾收回目光,沿著石階走向碼頭。
當晚諸葛瑾的船離開了白帝城渡口。船槳划水的聲音從江面上傳上來,一下接一下,聽著聽著遠了,最後消失了。
劉備坐在廊下,膝上那封信依然沒有拆。他坐了很晚,晚到天上的月亮從石榴樹的那一邊走到了這一邊,晚到院子裡的風變涼了,才站起來回屋。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案角——那封信還在,月光照在信封上,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白色。他沒有回去拿,推門進了屋。
章武二年,七月初。魚復。
諸葛瑾走後的第三天,劉備收到了一封從成都轉來的信。信是諸葛亮寫的,厚厚一卷,開頭報平安,中間說糧草己在路上,末尾提了一句:“馬超將軍己於六月末病故漢中,臣己往弔唁。陛下節哀。”
劉備把信從頭讀到尾,讀到末尾那句話的時候停住了,又讀了一遍。他把信紙放在案上,手指按在“病故漢中”那西個字上,按了一會兒,然後把手收回來,搭在膝蓋上。他坐著,面前是院子裡那棵石榴樹,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地面上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,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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