計程車駛出臨安高鐵站時，是傍晚五點西十分。
江南的暮色來得比北京早。六月初的天，六點不到己經泛起青灰，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。蘇玥趴在車窗邊，小臉幾乎要貼上玻璃，眼睛瞪得溜圓——這是她第一次來南方，看什麼都新鮮。
“爸爸，這裡的樹和北京不一樣！”
“嗯，這是香樟。”
“那個彎彎的橋！”
“石拱橋。”
“水裡有白鳥！”
“那是白鷺。”
“爸爸你好厲害，什麼都認識。”
計程車司機姓周，本地口音很重，是個五十來歲的話癆大叔。從高鐵站到青石街西十分鐘車程，他愣是從臨安特產聊到了國際形勢，又從國際形勢繞回了他丈母孃的老寒腿。
“小蘇大夫，你是不知道，回春堂的蘇老那手針法，絕了！”周師傅從後視鏡裡看蘇晨，眼神里帶著舊相識的熟稔，“那年我丈母孃中風，半邊身子動不了，蘇老紮了三個月針，愣是能下地走路了！她今年九十三，還天天去菜市場買菜呢！”
蘇玥聽得入神，手裡的茯苓糕舉在半空忘了吃。
蘇晨沒說話。
車窗外的景色己經從城市街景變成了開闊的農田，晚霞把稻田染成一片流動的金紅。
車駛入高速。
傍晚六點的高速公路車流不算密集。夕陽斜斜地掛在天邊，把柏油路面曬出蒸騰的熱氣，遠處的山巒在暮靄中漸漸模糊成黛青色的一抹。
蘇玥折騰了一天，終於靠在蘇晨腿上睡著了。小手裡還攥著那半塊茯苓糕，嘴角掛著一星甜膩的碎屑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蘇晨把女兒的碎髮撥到耳後，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一隻停駐的蝶。
就在這時，前方車流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緩緩減速那種停。是整條長龍像被人迎頭一棍打懵了似的，齊齊釘在原地。緊接著，剎車聲撕破黃昏——不是一聲，是連綿不絕的、輪胎與路面劇烈摩擦的尖銳嘶鳴，像一萬隻瀕死的鳥在同時尖叫。
周師傅一腳跺死剎車，安全帶“啪”地繃緊。蘇晨本能地把女兒摟進懷裡，另一隻手撐住前排座椅。
“哎喲我滴娘——”周師傅的尾音還沒落，車身猛地一震。
追尾了。
撞擊不算劇烈，後備箱傳來沉悶的“砰”聲。蘇晨回頭，看見後車是一輛白色SUV，司機正驚恐地擺手。還好，只是輕微接觸。
但周師傅沒有鬆口氣。他盯著前方，嘴唇開始哆嗦，臉色從紅潤變成灰白，像被人抽去了所有血色。
“完了……”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
蘇晨順著他視線望過去。
一百米開外，一輛藍白相間的大巴車橫在路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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