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對回春堂的未來有什麼想法？”蘇晨問。
方俊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我覺得回春堂現在做的最對的一件事，就是堅持做自己。不為了賺錢開不該開的藥，不為了名氣接不該接的病人。你們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為了把病看好。這是根。根不能動。回春堂要擴大，不是要變成大醫院，是要讓更多人知道這個地方，讓更多需要中醫的人能找到你們。但不管怎麼擴大，核心不能變——認真看病，對得起病人。”
蘇晨點了點頭。這個年輕人說的，正是他心裡想的。
回春堂要擴大，但不是變成那些大醫院的樣子。大醫院有指標、有績效、有營收壓力，醫生被推著走，病人被流程推著走，誰都身不由己。
回春堂不能變成那樣。回春堂要擴大的，是影響力，是能讓更多人受益，但核心不能變。方俊能說出“根不能動”這西個字，說明他真的懂了。
“那你覺得，中醫傳承這件事，你怎麼看？”蘇晨問。
方俊想了很久。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比之前都長，蘇晨沒有催他。方俊的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在腦子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過很多遍，又在重新組織語言。
“中醫傳承，不是把書上的東西背下來就行了。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慢了一些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“是要有人教，有人帶，有人願意學。學校教的是知識，不是本事。在學校學的是怎麼考試，不是怎麼看病人。考試考得好，不代表能看病。我畢業的時候，理論成績在全年級排前十，但讓我獨立坐診，我不敢。因為我沒見過真正的病人，不知道真正的病是什麼樣子。”
蘇晨聽著，想起了自己小時候。師父教他，不是先讓他背書，是讓他看。看師父怎麼跟病人說話，怎麼看舌苔，怎麼號脈，怎麼下針。看了一年，才開始讓他背湯頭歌訣。背會了，又讓他在旁邊看。又看了一年，才開始讓他試著寫方子。寫完了，師父改，改完了他再抄。又過了一年，才開始讓他獨立看一些小毛病。這就是師承。不是速成，是慢慢燻。就是回春堂一首在做的事。
“回春堂不一樣。”方俊繼續說，“你們有師承，有臨床，有病例，有經驗。傳承不是把書傳下去，是把人帶出來。書在圖書館裡誰都能看，但本事不是誰都能學到的。”
蘇晨靠在椅背上，看著方俊。這個年輕人，履歷平平，沒什麼亮眼的成績，但他說的話，每一句都落在點子上。他不是在背標準答案，他是真的想過這些問題，而且想得很深。
書上的東西是死的，病人是活的。要把死的變成活的，需要時間，需要積累，需要有人點撥。方俊說的“師承”，就是點撥。
“你覺得回春堂以後應該怎麼發展？”蘇晨問。
方俊想了想，說：“先把人留住，再把地方擴大。你們現在最值錢的不是這個院子，是你們這幾個人。回春堂只是殼，人才是核。擴大之前，要先想清楚怎麼把人留住。不是靠錢，是靠中醫的氛圍。你們現在的氛圍是最好的招牌。”
蘇晨嘴角彎了一下。方俊說的“氛圍”，正是回春堂最寶貴的東西。每天早上一起練功，白天一起看病，晚上一起喝茶聊天。誰有什麼不懂的，隨時可以問。誰有什麼新的想法，隨時可以聊。沒有上下級，沒有派系，沒有辦公室政治。就是一群人，認認真真地做一件事。這種氛圍，不是錢能買到的。方俊能看懂這一點，說明他不是那種只看表面的人。
“對於現在的醫療行業能談一談嗎？”蘇晨問。
方俊嘆了口氣。那聲嘆氣不是故意的，是自然而然的，像是想到了什麼讓人無奈的事情。
“現在的醫療行業，最大的問題是把人當成了生意。醫院要營收，科室要績效，醫生要指標。病人來了，先開一堆檢查單，不管需不需要。藥開了，不管有沒有效。病人花了錢，病沒看好，還受了一肚子氣。時間長了，病人就不信了。不是不信某一個醫生，是不信整個系統。中醫在這個系統裡，更是邊緣化。因為中藥便宜，檢查少，不賺錢。所以醫院不願意發展中醫，醫生不願意開中藥。惡性迴圈。但這不是中醫的問題，是機制的問題。中醫本身沒有問題，是放錯了地方。”
蘇晨沉默了一會兒。
方俊說的這是目前醫療行業最真實的情況。病人來了，先開一堆檢查單，化驗、CT、核磁共振，幾千塊錢就出去了。檢查完了，開幾盒中成藥，讓病人回去吃。病人問這是什麼病，醫生說“亞健康”。病人問怎麼治，醫生說“調理”。病人花了錢，病沒看好，回去上網一查，說中醫是騙人的。下次就不來了。這不是中醫的錯，是這個機制逼著中醫變成了這樣。方俊說的“放錯了地方”，一針見血。
蘇晨看著方俊，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。這個年輕人，沒有豪言壯語，沒有驚天動地的計劃，但他說的每一個字，都讓人踏實。他知道中醫的難處，也知道中醫的希望。他不是在畫餅，是在說一件他能做到的事。
“如果你來了能做什麼？”蘇晨問。
方俊說：“讓你不用操心看病之外的事，你只管看病。你是醫生，你的精力應該花在看病上。回春堂不需要一個會看病的管理者，需要一個會管理的館長。我會讓這個醫館運轉起來，讓你沒有後顧之憂。”
蘇晨說：“你沒有管理經驗。”
方俊說：“我在醫院待了兩年。雖然不喜歡那個地方，但學會了怎麼跟各個部門打交道，怎麼做預算，怎麼管人。這些經驗，在回春堂用得上。我知道你不喜歡醫院那一套，我也不喜歡。但那些東西，不是完全沒有用。我知道怎麼跟政府部門打交道，知道怎麼申請各種資質，知道怎麼讓醫官正常運營。這些事你不想做，我替你做。你做你擅長的，我做我擅長的。”
蘇晨點了點頭。他確實不想做那些事。他只想看病，只想把病人治好。這些年，他越來越清楚地知道，自己是一個醫生，不是一個管理者。他需要一個人，把那些他不想做的事接過去。方俊願意做這些事，而且他知道這些事怎麼做。這就是他一首在找的人。
“你學中醫的，轉行做管理，不覺得可惜？”蘇晨聊了句題外話，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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