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。
楚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像沉寂了很久的深潭裡投進了一顆石子。他盯著蘇晨看了好幾秒,然後緩緩開口:“你號脈能號出這個?”
蘇晨說:“脈象裡藏著很多東西。您的脈,沉、澀、結、代,不是普通的鬱,是驚恐傷腎、驚則氣亂。這種脈象,只有經歷過生死關頭的人才會出現。”
楚老沉默了很久。
楚雲和楚風面面相覷。他們不知道父親年輕時經歷過什麼——楚老從來不說自己的事,尤其是在那個年代的事。
楚老終於開口,說了西個字:“你說對了。”
他沒有當場解釋,只是說:“這件事,以後再說。”
但他的態度明顯變了——從最初的漠然,變成了認真。他看著蘇晨的眼神,不再是看一個“年輕醫生”,而是看一個“能讀懂他的人”。
蘇晨沒有被這個“以後再說”擋住,繼續往下講。
“楚老的病根在‘驚恐傷腎,腎不納氣,氣機逆亂,導致反覆發熱’。驚恐是七情中最傷腎的一種情緒,‘恐則氣下’‘驚則氣亂’。氣機亂了,升降出入失常,該升的不升,該降的不降,所以該發熱的時候不發熱,不該發熱的時候亂髮熱。同時,長期的失眠和焦慮進一步耗傷了氣血,形成了惡性迴圈。前期的治療之所以效果不好,是因為只看到了‘熱’和‘虛’,沒有找到‘驚恐’這個病根。”
楚雲問:“能治嗎?”
“能治。”蘇晨說,“但要慢慢來。第一步不是退熱,是安神。神安了,氣就順了;氣順了,熱就退了。”
楚風又問:“要多久能見效?”
蘇晨說:“今晚就能睡得好一些。體溫需要三到五天。”
楚老突然開口了:“那就試試吧。反正也這樣了,還能更差嗎?”語氣裡有疲憊,也有豁出去的意思。
蘇晨取出隨身攜帶的針包,在床頭櫃上展開。銀針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冽的光。
他抽出一根一寸半的毫針,消毒,然後走到楚老身邊。
“楚老,我先給您扎幾針,幫您安神。您放鬆,不要緊張。”
這一次,蘇晨用的是靈樞九針中的毫針手法,配合太乙神針的“安神定志”心法。之前為鄭老施針時,他耗盡真氣,險些昏倒。現在他對太乙神針的領悟己非當日可比。真氣在體內運轉自如,不再需要以命相搏。
取穴仍是百會、神庭、本神、內關、神門五穴,但進針的深度、角度、行針的力度、頻率,都經過了精心的思考。
靈樞九針講究“刺之要,氣至而有效”,太乙神針則重在“以意領氣,以氣運針”。兩套針法在他手中融合,既不拘泥於古法,又不失其精髓。
第一針百會,針尖刺入頭皮的那一刻,楚老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,隨即放鬆下來。蘇晨的手指極輕極穩,沒有用提插捻轉,而是用了一種極慢的“導氣”手法——針尖在穴位中靜靜停留,像一根天線,引導著紊亂的氣血迴歸正道。
五針施完,前後不過七八分鐘。楚老的表情慢慢鬆弛下來。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了,眼角的皺紋變得柔和,呼吸從淺快變得深長均勻。
他閉上了眼睛。
不到十分鐘,楚老就發出了均勻的鼾聲。
楚雲愣住了。她輕聲問:“他……睡著了?”
楚風也愣住了。
他看著父親安靜的面容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輕聲問:“這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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