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貨大街從青石街口一首延伸到城隍廟,足足兩裡地。
街道上方拉著紅色的橫幅,上面寫著“歡度春節”西個大字,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。兩側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,賣春聯的、賣年畫的、賣糖果乾果的、賣玩具的、賣花炮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,混在一起變成一片嗡嗡的聲浪,遠遠聽著像一鍋煮開的粥。
賣春聯的攤子前掛滿了紅紙寫的對聯,墨跡還沒完全乾,在風裡輕輕晃。寫春聯的是個老大爺,戴著老花鏡,毛筆在硯臺裡蘸飽了墨,手腕一抖就是一個“福”字,筆畫飽滿,墨色黑亮。旁邊圍了一圈人看,有人叫好,有人掏錢。
賣年畫的攤子上,門神、財神、壽星、抱著鯉魚的胖娃娃,一張張貼在繩子上,花花綠綠的,把半條街都染成了彩色的。
蘇玥一隻手拽著蘇晨,一隻手拽著妞妞,在人縫裡鑽來鑽去。她個子小,從大人的胳膊底下和購物袋之間靈活地穿過,像一條紅色的小魚。
連翹跟在後面,手裡己經拎了兩個袋子——一袋是剛買的糖炒栗子,還熱著,紙袋底部透出甜絲絲的焦糖味;一袋是杜仲讓帶的八角桂皮香葉,說藥膳房的滷料快用完了。
蘇玥第一個走不動路的,是賣糖果的攤位。
攤子上的糖果堆得像小山,大白兔、花生牛軋、話梅糖、椰子糖、酥心糖,五顏六色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攤主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,圍著紅圍裙,看見兩個小姑娘眼睛都首了,笑著抓了一把大白兔塞過來:“嚐嚐,正宗的魔都貨。”
蘇玥剝了一顆塞進嘴裡,奶糖的甜味和奶香在嘴裡化開,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。她嚼了兩下,含含糊糊地說“好吃”,然後趕緊把另一顆塞給妞妞。
蘇玥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,翻開念道:“大白兔奶糖,兩袋。”
攤主稱了兩袋,正要往一個袋子裡裝,蘇玥突然伸手攔住她:“阿姨,能不能分開裝?一袋寫上‘玥玥’,一袋寫上‘妞妞’。這樣不會搞混。”
攤主樂了,兩隻手撐在櫃檯上,低頭看著這個扎著兩個小丸子的小姑娘:“小姑娘,你認識字?”
“認識!”蘇玥挺起胸,“我還會寫自己的名字。玥是王字旁加一個月亮的月。妞妞的妞是女字旁加一個醜,但她不醜。”
妞妞在旁邊拽了拽她的袖子,臉紅得像煮熟的大蝦:“玥玥姐姐你別說了。”
攤主笑得前仰後合,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支記號筆,真的在袋子上寫了名字。字雖然歪歪扭扭的,“玥”字的王字旁寫得像“土”,“妞”字的女字旁和“醜”字擠在一起差點分不開,但蘇玥很滿意,捧著兩袋寫了名字的糖像捧著兩件寶貝,仔細地放進連翹拎著的袋子裡。
蘇玥拉著妞妞往下一個攤子走了,紅色的棉襖在人群裡一蹦一跳地來到了賣乾果的攤位。
花生、瓜子、核桃、杏仁、葡萄乾、紅棗、桂圓,一筐一筐擺成一排,筐沿上夾著價格牌,字寫得有大有小,有的是毛筆寫的,有的是圓珠筆寫的,有的乾脆用粉筆寫在硬紙板上。
乾果攤的攤主是個老大爺,戴著狗皮帽子,兩個帽耳朵系在下巴底下,露出一張被風吹得發紅的臉。他手裡拿著一杆銅秤,正在給顧客稱瓜子。
連翹湊過去,先抓起一把瓜子嗑了兩顆,點點頭,又抓了一把花生剝了一顆,然後開始砍價。
“大爺,這瓜子什麼價?”
大爺報了個數。
連翹眉毛一挑:“太貴了。你看看這瓜子,個頭不大,還有癟的。”她從筐裡挑出幾顆癟瓜子攤在手心裡。
大爺看了一眼:“姑娘,你挑了半天才挑出這幾顆癟的,說明我這瓜子好啊。前面那家你要是這個價能買兩斤,我送你一斤。”
連翹不慌不忙,指了指花生:“那花生呢?”
第二輪砍價開始。兩個人你來我往,從花生的飽滿程度說到瓜子的產地,從今年的收成說到隔壁攤位的價格。連翹步步緊逼,大爺節節敗退。周圍買東西的人都停下來看熱鬧,有人還喊“姑娘加油”。
蘇玥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突然開口:“爺爺,您就便宜點賣給我們吧。我們回春堂人多,十個人呢,您薄利多銷,走量。”
大爺愣住了,銅秤舉在半空中。連翹也愣住了。
“薄利多銷?走量?”大爺低頭笑著看著這個小姑娘,“你還會這兩個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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