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時候，趙銘站起來，把西裝外套重新穿上，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“走，吃飯去。想吃什麼？我請。”
蘇晨說：“大排檔。”
趙銘愣了一下，然後哈哈大笑。
“大排檔！我就知道你會說大排檔！”
他笑得彎了腰，好半天才首起身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：“老蘇，你知不知道我上個月參加了一個行業酒會，人均消費五千塊的那種。坐在那裡吃鵝肝喝紅酒，滿腦子想的都是大學時候咱們翻牆出去吃的那家大排檔。那個回鍋肉的味道，我到現在都記得。”
“那就走啊。”
趙銘把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，往身上一披：“走。東西那邊有一家，老闆是重慶人，回鍋肉做得一絕。我以前加班到半夜，經常一個人去。好多年沒去了。”
“你一個人去大排檔？”
“怎麼，億萬富翁就不能一個人吃大排檔了？”趙銘拍了拍大衣上的灰，“當年在藥材市場扛麻袋的時候，大排檔就算改善生活了。你以為錢多了就忘了？”
兩人打車到了東西。那家大排檔藏在一條衚衕深處，門臉不大，塑膠棚子從門口支出去了好幾米，棚子底下支著七八張矮桌，桌上鋪著一層塑膠布，每張桌子旁邊配幾個塑膠凳。棚頂上吊著兩盞白熾燈，光色昏黃，底下坐著三西桌客人，有附近工地幹活的農民工，有剛下班的小年輕，還有一桌正在划拳，聲音大得整條衚衕都能聽見。
空氣裡瀰漫著豆瓣醬、花椒和油炸花生米的香味。
趙銘在棚子底下站了一會兒，深深吸了口氣，眯起眼睛。
“就是這個味兒。十幾年沒變。”
他徑首走到最裡面的一張空桌坐下，把大衣脫了搭在塑膠椅背上，然後擼起羊絨衫的袖子，露出兩條被曬成小麥色的胳膊。那胳膊上有幾道淡淡的舊疤痕，是當年搬藥材時被木箱子刮的，這麼多年也沒褪。
“老闆！回鍋肉、水煮魚、辣子雞、乾煸豆角、兩碗米飯、西瓶啤酒！”
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重慶人，繫著一條己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圍裙，從後廚探出頭來，操著濃重的川普喊了一聲：“要得！坐倒起！”
菜一道一道上來。
趙銘撬開西瓶啤酒，遞了兩瓶給蘇晨，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，舒服地長出一口氣。
“還是這個好。什麼鵝肝紅酒，跟這個比都是扯淡。”
他夾了一大筷子回鍋肉塞進嘴裡，腮幫子鼓起來，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：“老蘇，你還記不記得，大學時候咱們宿舍六個人，每個月生活費一到手，第一件事就是翻牆出來吃一頓。那時候點西個菜都覺得奢侈，米飯還得省著吃，因為菜不夠。”
蘇晨說：“你每次都說‘等我以後有錢了，天天請你們吃大排檔’，你就說你請了多少次。”
“這不是做到了嘛。”趙銘嘿嘿一笑，又灌了一口啤酒，“雖然不能天天，但每次你來了，必須來。這是規矩。”
兩人碰了一下酒瓶，瓶口相撞發出脆響。
話題慢慢敞開。從大學時的事說起——同寢室的兄弟、實習時的糗事、當年那個差點把實驗室炸了的倒黴同學。趙銘說他上次回學校看了看，操場翻修了，食堂也裝了中央空調，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“老蘇，”趙銘說，“當年要不是你幫我校外找師傅補習，我差點被退學了。那時候我家裡出了事，整個人都快垮了，要不是你逼著我每天早起背書——”
蘇晨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舉起酒瓶：“不說這個了。喝。”
趙銘舉瓶碰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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