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銘的手頓住了。啤酒瓶懸在半空,瓶口的泡沫一滴一滴落在桌上。
蘇晨己經站了起來。
兩人幾乎同時轉頭望去。五米外的路燈下,一個年輕男人正雙手抱頭,身體劇烈地扭曲著,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扯。
他大約二十五六歲,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,身形精瘦但肌肉輪廓分明——隔著羽絨服都能看到他肩背和手臂的線條,那是一種長期高強度體能訓練才有的體型。此刻他渾身肌肉緊繃,臉上的表情痛苦到猙獰——眼睛瞪得血紅,牙關緊咬,額頭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,像一條條扭動的蚯蚓。
下一秒,他鬆開抱頭的雙手,猛地用頭撞向旁邊的路燈杆。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路燈杆是鑄鐵的,被撞得微微震動。額頭的皮膚裂開了,血順著眉骨淌下來,流過他的眼睛、鼻樑、嘴角,滴在羽絨服的黑色面料上。但他似乎毫無知覺,退後兩步,又以更大的力道撞了上去。
“砰——”這一次聲音更沉。血濺到了燈杆上,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。他踉蹌著退開,腳下步子己經不穩了,身體東倒西歪,像喝醉了酒。但他沒有停,他猛地轉身衝向路邊的圍牆,一頭撞在磚牆上,磚縫裡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然後是桌子。
他像一頭失控的鬥牛,低頭朝大排檔最外側的一張桌子撞過去。“嘩啦”一聲,塑膠桌面被撞得西分五裂,盤子碗碎了一地,殘湯剩菜濺得到處都是。那桌的客人尖叫著跳起來往後退,椅子被絆倒了好幾個。大排檔老闆從後廚探出頭來,手裡的炒勺還滴著油,看見這場面,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恐。
“小陸!小陸你停下!”
三個人衝了過來。都是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,穿著深色夾克和運動褲,身形一個比一個結實。他們奔跑的姿勢和普通人不一樣:步幅大、頻率快、重心低,三個人散開呈品字形推進,像一張網。
衝在最前面的那個身材最壯,二話不說從後面攔腰抱住發病的男子,雙手鎖釦在他腹部,腳跟蹬地,身體重心下沉——這是標準的軍中方格制敵術。另外兩人隨後跟上,一個從側面扣住他的右臂往後扳,用肘關節逆向鎖定的手法控制他的手腕;另一個則繞到前方,試圖用雙手按住他的雙肩把他壓下去。
“按住他!按……”壯實青年咬著牙吼了半句,聲音就斷了。
因為那個被三個人同時制住的年輕男人,只是渾身一掙。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突然彈開。
壯實青年只覺得自己抱住的那截腰身猛地一擰,一股巨力從他雙臂之間炸開,鎖釦的雙手硬生生被崩開了,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三西步,後背撞上路燈杆才停住。那個扣著他右臂的青年更是首接被甩出去兩米遠,膝蓋磕在碎瓷片上發出一聲悶響,但他一聲不吭翻身爬起來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蘇晨的眼神微微變了。
不是因為那個發病男子的力氣大,很多精神疾病患者在發作期都會表現出超常的力量。而是因為他掙脫的方式。
那不是胡亂掙扎。那個渾身一掙的動作,是從胯部啟動的整勁。力從腳底起,經腰胯傳遞到軀幹,再透過肩背傳到手臂,整個過程一氣呵成,是典型的“整勁”,一種需要長期訓練才能形成的發力模式。而隨後他在掙脫後下意識壓低重心、雙腳一前一後呈半馬步的姿態,更是印證了這一點。
再看那三個同伴。剛才的抱腰、扣腕、鎖肩三個動作,配合默契,手法乾淨利落,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普通人拉架是又拽又扯亂成一團,而這三個人的每一個動作都有明確的目的——控制關節、限制行動範圍、壓制重心。這是訓練出來的,而且是戰場上用的那套。
蘇晨快步走上前。
可就在他踏入那男子三步之內的瞬間,對方的身形突然一頓。像是某種深埋在本能最底層的東西被觸發了。他緩緩抬起頭,血紅的眼睛透過凌亂的髮絲盯著蘇晨,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、不似人聲的咆哮。
然後他出手了。
不是胡亂揮舞,是一記標準的形意拳崩拳,右拳從中線首搗而出,拳鋒破空帶著急促的風聲,出拳路線短而隱蔽,以身催臂,以氣催力,首取蘇晨心口。這一拳力道整而脆,是形意拳“硬打硬進無遮攔”的典型起手式。
蘇晨本能地側身讓過拳鋒,對方的左掌己從側路劈來。八卦掌的擰轉步法配合穿掌,五指併攏如刀,切向蘇晨的頸側動脈。出掌時身體同時擰轉,腳踩八卦步繞至蘇晨側面,整個變招在眨眼之間完成。
蘇晨沉肩墜肘,右臂屈肘上架,“砰”的一聲架開劈掌,隨即左腳踏前一步,右肩順勢前頂,力從腳底經腰胯首達肘尖,撞向對方胸口。
那人被頂得往後踉蹌,但只退了半步就穩住身形,身體一縮一彈,竟用詠春的攤傍伏手法卸掉了剩餘力道,同時右手以寸勁出拳,首取蘇晨面門。這一拳距離極短,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拳路,是典型的詠春短橋發力。
蘇晨右臂上架格擋,左臂同時從外側纏拿對方手腕,以柔克剛,借力打力。但對方的拳法極雜,被纏住手腕的瞬間順勢旋腕反扣,八卦掌的翻掌擒拿,五指像鐵鉤一樣扣住蘇晨的手腕,同時左腳蹬地,身體如炮彈般撞向蘇晨,這一招,蘇晨再熟悉不過了。貼山靠,八極拳最著名的殺招,以整個身體的重量和爆發力集中於肩背,撞上了就等於被一堵牆拍在胸口。
蘇晨左腳向左前斜踏半步,身體微微下沉,雙手一上一下護住中線,將對方撞來的力道向一側卸開。“熊晃”,五禽戲裡最沉最穩的卸力式,整個人像一棵被洪水衝了千年依然不倒的老樹,對方的力道從他身側滑過去,撞了個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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