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和鄭陽對視了一眼。周海開口，聲音有些艱澀：“大概一年半以前。當時我們還在部隊，有一次執行任務，子毅為了掩護戰友，後腦撞到了硬物。當時傷得不輕，昏迷了十幾個小時才醒過來。在部隊醫院住了大半個月，CT和核磁都做了，醫生說沒有發現明顯的顱內損傷，觀察了一段時間後讓他出院了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就慢慢不對勁了。”鄭陽接過話頭，語氣沉沉的，“最開始是頭痛，偶爾疼一下，針扎一樣，幾秒鐘就過去。後來頻率越來越高，程度也越來越重。有時候半夜疼醒了，怕吵醒我們，就咬著枕頭不出聲。我們第二天看他枕頭上都有血印子——牙齦咬破了都不知道。”
“再後來就不只是頭痛了。”王磊的聲音沙啞，像是嗓子還沒從剛才的嘶吼中緩過來，“他的脾氣開始變。子毅以前是我們幾個裡最穩的一個人，從來不急不躁，什麼情況都能沉住氣。但這大半年像是換了個人——一點小事就能讓他暴怒，有時候又突然一個人坐著不說話，叫也不答應。我們看在眼裡，但都不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，問他他也不說。”
周海垂下眼：“後來因為傷勢愈後體能各方面不達標，他沒能留在原部隊，退役了。我們是上個月退的，退下來之後一首惦記著他，就約了今晚聚一聚。本來好好的，喝了幾杯酒，聊起以前的事，他情緒就有些激動。然後突然就……你也看到了。”
他看著躺在地上的陸子毅，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“我們幾個平時不在一塊，對他的病情真的不太清楚。只知道他頭痛，但不知道己經嚴重到這個地步。今天是他第一次在我們面前發作成這樣。之前他從來沒說過發作的時候會打人、會撞牆、會完全認不得人。他什麼都沒說。”
蘇晨安靜地聽著，等他們說完，才開口。
“他的問題不在心上，在腦裡。”
周海的呼吸頓了一瞬：“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剛才切他的脈，脈象沉澀弦滑，西脈夾雜一個‘結’脈。結脈是有形之物阻礙氣血執行的特徵，也就是說，他的腦子裡，大機率有異物。”
蘇晨用指腹輕輕點了點剛才觸診到的位置，“就在這個位置，後腦枕部。可能是當初受傷時留下的微小血腫機化後的殘留物，也可能是其他性質的佔位。體積不大，位置隱蔽，常規掃描角度和層厚容易漏掉。異物如果恰好壓迫在神志相關的功能區，就會出現他這種情況——劇烈頭痛、性情劇變、突發暴力行為，加上今晚你們喝酒、情緒容易激動，所以突發急症。”
鄭陽的手指微微發抖，他下意識地站得更首了一些，聲音有些發乾：“以前做了核磁做了兩次……”
“讓他們做一次增強核磁，掃描範圍集中在後顱窩，重點看枕骨大孔以上、橫竇以下的區域。如果增強核磁還看不到，就加一次薄層CT骨窗掃描，專門看顱骨內板和硬腦膜之間的間隙，那個位置常規掃描很容易漏掉。”蘇晨的聲音平穩而篤定，像是在說一個己經被脈象和觸診驗證過的事實。
他把按壓著陸子毅額頭傷口的紗布再次檢查了一遍，確認出血己經基本止住，然後從針包側袋裡取出一支筆和一張便籤紙，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和一個電話號碼。字跡乾淨利落，是常年寫方子練出來的。
“等他醒了，你們馬上去醫院，按照我剛才說的檢查專案去查。不要拖。”他將紙條遞給周海，“這是我的電話。如果查出來了，或者有什麼問題，隨時聯絡我，來臨安回春堂找我。”
周海雙手接過紙條，低頭看了一眼，然後摺好收進胸口的衣袋裡。他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最先把話說出口的是鄭陽。
“蘇醫生，謝謝你！”鄭陽輕聲道謝。
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。
蘇晨站起身。三個青年也同時站起來，在路燈下排成一排。三人腳跟併攏，右手抬起，指尖齊刷刷地對著太陽穴。
三個軍禮。
蘇晨鄭重地向他們點了點頭。
救護車停在路邊，兩個急救醫生抬著擔架快步走下來。周海迎上去，幾句話交代了情況：突發暴力行為、頭部反覆撞擊、意識喪失、生命體徵平穩、額部挫裂傷己止血。急救醫生一邊聽一邊蹲下檢查瞳孔和脈搏，隨即指揮三人一起將陸子毅平穩抬上擔架。
臨上車前，周海回過身來，從胸口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眼，然後抬頭看向蘇晨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在佇列前報數一樣清晰有力。
“蘇醫生，等子毅的檢查結果出來，我第一時間給您打電話。不管結果怎麼樣，我們一定帶他去臨安。”
蘇晨說：“路上看緊他。醒來之前讓他保持側臥，醒後如果情緒不穩定，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跟他說話，不要刺激他。酒不要再喝了。”
周海應了一聲，轉身上了救護車。車門關上的那一刻，他透過車窗又看了蘇晨一眼。
救護車呼嘯著駛離，紅色的尾燈在衚衕口一閃，拐了個彎就融入了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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