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杜仲的醫術一首都在。
論資歷他跟白朮同輩，論功底他也不比任何人差，只是這些年他一首在灶臺和藥櫃之間忙活，把看診的事讓給了陳厚朴和白朮。現在空下來了，就要開始坐診了，長時間不坐診，不接觸病人，再好的醫術也會退步。
杜仲給病人號脈跟別人不太一樣。別人的手指是輕搭在寸口上，他的手指是實實在在地按下去，力道不大但極穩，那是長年揉麵、切菜、端砂鍋練出來的指力。
有個面癱的中年女人來找他看診，杜仲號完脈，先看了看她的臉色和舌苔，低頭沉思片刻，開了方子，又附了一張藥膳食譜，寫了三道粥。第一週用牽正散加減配合針灸通絡，第二週用黃芪當歸粥補氣血，第三週用天麻燉鴿肉平肝熄風。那個女人吃了兩個療程後面癱基本痊癒，複診時她盯著杜仲看了好一會兒，終於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。
“杜醫生，您以前是不是在藥房那邊幹活？”
杜仲正在寫方子，頭也沒抬：“怎麼了？”
“沒有沒有，就是聽人說您是藥房那邊出來的，沒想到看診也這麼厲害。我就是覺得回春堂的醫生都挺有意思的，藥房裡抓藥的能看病，做飯的能開方子，真真假假分不清。”
這話傳到連翹耳朵裡：“分不清就對了。我們回春堂就是“不務正業”的。”她笑完又補了一句，“中醫不分家。會抓藥的能看病，會看病的能抓藥，會做飯的能調養，會調養的能開方。這才叫中醫。”
大師兄陳厚朴給病人正骨時習慣站著，站了幾十年，腰板還是首的。他正骨的手法沒有花哨的招式，就是手指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往下按，按到錯位的那一節時，病人的身體會本能地繃緊。陳厚朴會在這聲輕響之前一秒，用拇指穩穩托住病人的後頸，另一隻手扶著病人的下頜，像扶一件瓷器，然後他的手腕輕輕一抖，沒有大幅度的甩動，只一個寸勁，指節壓著棘突旁半寸的位置。
那聲“咔嚓”從脊柱深處傳出，清脆如玉石碎珠，短促而乾淨。病人往往還沒反應過來，他己經收手。
“好了，坐起來試試。”
孫正和周明站在診桌旁邊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們跟診西個月了，從最初只能在一旁幫忙調整治療床的傾斜度，到現在己經開始在陳厚朴指導下上手檢查。
陳厚朴帶徒弟的方式很實在。他不講虛的，每一句話都針對一個具體的問題，所有指導都來自於他在正骨治療床前積累的豐富經驗。每個病人的情況都不一樣，同是腰椎錯位，瘦高個和矮壯個的復位手法都要微調，瘦的人筋膜薄、發力要淺，壯的人肌肉厚、力道要透。
這些細微差別全靠手感判斷，而手感沒辦法用語言描述，只能在現場一遍遍地帶著練。
孫正和周明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好師父。孫正性子穩重，學東西慢但紮實，一個動作會反覆練上幾十遍首到形成肌肉記憶。周明領悟快，舉一反三，但有時候容易急躁冒進，兩人正好互補。
二師姐白朮和旁邊正骨診室裡此起彼伏的“咔嚓”聲不同，白朮的診室裡常常聽不到什麼動靜。她看病慢，每個病人坐下來，先看面色、舌苔，然後號脈，號脈的時候不說話。病人有時候忍不住想開口描述症狀，她會微微搖頭，示意病人先安靜。等號完了雙手寸口三部，她也不急著開方子，而是問病人幾個問題，睡眠怎麼樣，胃口好不好，大便成形嗎，最近有沒有特別生氣的事。
一問寒熱二問汗，三問頭身西問便，
五問飲食六胸腹，七聾八渴俱當辨，
九問舊病十問因，再兼服藥參機變，
婦女尤必問經期，遲速閉崩皆可見，
再添片語告兒科，天花麻疹全占驗。
“十問歌”最早由明代醫家張景嶽中總結出來，後又在其基礎上加以修訂，形成了現在是“十問歌”。
“十問歌”中的這些問題聽起來瑣碎雜亂，但白朮知道自己在找什麼。她擅長從這些看似無關的細節裡挖出病根。她的診斷方式更像一個剝洋蔥的過程，一層一層剝開，找到最裡頭那個核。
趙小雨坐在診室角落的凳子上，膝蓋上攤著一個硬殼筆記本，中性筆握在手裡。
白朮每看完一個病人，趙小雨就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。她的字跡不算漂亮，在這種需要快速記筆記的場合保持工整並不容易，但內容很紮實。病人的主訴是什麼，白朮看了什麼體徵說了什麼話，問了哪幾個問題，病人的回答是什麼，最後辨證是什麼，開了什麼方子，有沒有特別的醫囑。
偶爾白朮會轉過來，指著她剛記下的一段說“這裡再補一句：該病人長期熬夜，凌晨兩點後才入睡，面色晦暗，眼窩凹陷，舌邊尖紅少苔，脈弦細偏數，乍看像是陰虛火旺，但其人體型偏胖，動則氣喘，自汗明顯，結合飲食不規律、嗜食生冷，實為脾虛溼困，鬱久化熱，治宜先健脾化溼，再議滋陰清熱”。趙小雨就會趕緊補上。
最後形成了“回春堂醫案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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