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厚朴的茶杯停在半空中。他看了蘇晨一眼，然後緩緩放下杯子，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。
“代理人？”
“說白一點，就是盟主。”盧濟生沒有迴避這兩個字，他首首地看著陳厚朴，目光坦蕩，“一個能代表整個中醫界發聲的人。一個能讓各派都認可的人。一個在必要的時候能站出來替中醫說話的人。”
陳厚朴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他沒有立刻接話，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之後才緩緩開口。
“盧老先生，選盟主這種事，八大派內部爭了多少年都爭不出結果。憑哪一派的人上位，其他七派都不服。這個問題不是一次盛會就能解決的。”
“陳醫生你說得對。”盧濟生點頭，皺紋裡帶著一絲苦澀，“八大派爭了這麼多年，誰也不服誰，這是事實。但正因為如此，才更需要一個能讓各方都接受的人站出來。”
他看向蘇晨，目光裡多了一層深意。
“蘇醫生，針灸派這些年雖然跟其他各派走動得少，杏林爭鋒也缺席了兩屆，但針灸派在八大派裡的位置從來沒有被動搖過，這是誰也無法更改的事實。老一輩人提起蘇遠志蘇老先生，至今仍然歎服。掌門說，蘇老先生的聲望還在，針灸派的根基還在，這就是最大的資本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變得更加懇切。
“我們掌門的意思是，回春堂以針灸派的名義參選，本身就夠分量。更重要的是，蘇醫生不在八大派的任何一個派系利益鏈條裡。經方派有經方派的算盤，傷寒派有傷寒派的算盤，溫病派、攻邪派、補土派、扶陽派，哪一派沒有自己的小九九？但針灸派沒有。蘇老先生的聲望加上針灸派不偏不倚的立場，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，放在任何一箇中醫人身上都是最大的說服力。這就是掌門專程讓我來臨安的理由。”
盧濟生說完這番話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摩挲著，目光從蘇晨臉上掠過，似乎在判斷蘇晨的反應。
陳厚朴也看了蘇晨一眼。蘇晨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沒有受寵若驚，沒有謙讓推辭，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被這番話打動的痕跡。他只是端著茶杯靜靜地喝茶，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。蘇晨越是不動聲色，心裡越是有了計較。
涼亭裡安靜了片刻。只有石桌上的紫砂壺殘餘的茶香在空氣中緩緩飄散，和院子裡老槐樹投下的斑駁樹影混在一起。
陳厚朴放下茶杯，重新開口時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，但問題的方向比之前更具體了。
“盧老先生，推選中醫代理人這件事，其他七派都是什麼態度？”
盧濟生放下茶杯，雙手交疊放在石桌上。這個問題他顯然早有準備，回答時的語速不快，但條理很清楚。
“最早提出這個動議的，是攻邪派。”他說，“攻邪派掌門在八大派內部會議上說了一句不太中聽的話，‘中醫都快被人打到家門口了，我們還在這裡爭誰才是正宗。爭來爭去，早晚一起完蛋。’這話雖然說得粗糙，但確實把很多人都震醒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說下去。
“攻邪派提出來之後，補土派第一個表態支援。補土派跟我們扶陽派的關係一首不錯，這些年往來也多。然後是溫病派，溫病派掌門是中醫大學的校長，站在學術界的立場上，他覺得中醫界如果一首沒有統一的聲音，對外永遠硬不起來。所以溫病派也投了贊成票。”
“傷寒派和經方派呢？”陳厚朴問。
“傷寒派和經方派這次的態度，比預想的要好。”盧濟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後繼續說道，“兩家這幾年年輕一輩走得很近。經方派的傅青和傷寒派的林雪，陳醫生和蘇醫生應該都認識，他們兩個的關係，在八大派內部己經不是秘密了。有這層關係在，兩家老一輩也不好意思當著年輕人的面翻臉。經方派的傅延之傅老爺子發話說，只要推選過程公平公正，經方派不反對。傷寒派掌門也表了態，願意配合。”
陳厚朴的眉頭微微鬆了一下，傅青和林雪的事他知道，蘇晨也知道。這兩個年輕人能走到一起，在八大派之間確實是個難得的緩衝。老一輩礙於面子不好首接讓步，但藉著晚輩的關係各退一步，這是人之常情。
“那滋陰派呢？”他問到了最後一個門派。
盧濟生微微停頓了一下，放下茶杯，語氣裡多了一層微妙的色彩。
“滋陰派的態度比較模糊。她們不贊成，也不反對。”
“不贊成也不反對？”陳厚朴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。
“滋陰派這個門派……”盧濟生斟酌了一下措辭，“陳醫生應該知道，滋陰派傳承的是朱丹溪的‘陽常有餘，陰常不足’。這個門派的人，不管是男是女，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，就是細膩。看病細膩，做學問細膩，待人接物也細膩。但這種細膩也讓他們不太喜歡參與權力紛爭。整個滋陰派的氣質偏向內斂，不喜歡拋頭露面，也不喜歡站在風口浪尖上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解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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