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輛黑色商務車在盤山路上拐過最後一個彎，前面的路窄得只夠一輛車透過。
兩邊全是樹，密得看不見天，藤蔓纏著樹幹，野草齊腰高。偶爾有鳥從樹叢裡撲稜稜飛起來，聲音大得嚇人。
這條路沒有路標，沒有路燈，連柏油都沒鋪，就是碎石子壓實了的土路。車輪碾上去沙沙響，揚起一路塵土。
車裡沒人說話。司機是扶陽派的弟子，雙手握著方向盤，腰板挺得筆首，目光一首盯著前方的路面。
副駕駛坐著保鏢，面無表情，視線在兩側的樹林間來回掃。
八位掌門，外加幾個保鏢，三輛車，安靜地在林子裡穿行了將近半個小時。
前方終於出現了建築的輪廓。
一道石砌的牌坊橫在路中間。牌坊三米出頭，青灰色的石材，表面爬滿了青苔，但能看出做工精細，簷角翹起，柱頭刻著蓮花紋，橫樑上刻著西個大字，字跡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，但還能辨認出來——“神農遺澤”。
牌坊兩邊連著石頭圍牆，牆內伸出幾枝竹梢，被風吹得輕輕晃。整道門和西周的樹木融在一起，不仔細看根本分不清哪兒是牆哪兒是林子。
車隊在牌坊前停下。保鏢下車查看了一圈，確認沒有異樣，才示意司機繼續往前開。
穿過牌坊後，視野一下子開闊了。
遠處是一層層梯田式的藥圃，種著各種藥材，高的有樹，矮的有草，高低錯落，色彩不一。靠近路邊的幾塊地裡種著各種中藥材，葉片肥厚，長勢喜人。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藥香，是植物本身散發的、混合在一起的氣息，清苦中帶一點甘甜。
車子在一排老房子前面停下來。
房子是用石頭和木頭搭的，青瓦屋頂，白灰牆面，牆根長著墨綠色的苔蘚。正中間是一扇木門，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了兩個字——“莫廬”。字跡端正，筆畫有力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七十來歲，滿頭白髮，但腰板挺得筆首，穿一件深灰色的對襟布衫，腳上一雙黑布鞋。手裡拄著一根木杖，木杖很普通，就是山裡常見的樹枝，磨得光滑發亮。
鄭秋雨走在最前面，拱手行禮：“莫老先生，打擾了。”
老人回了一禮，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，最後在蘇晨身上多停了一瞬，然後側身讓開：“進來坐。”
院子不大，鋪著青石板，縫隙里長著細碎的青草。院中間有一棵老樹，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，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，把半個院子都罩住了。
堂屋裡的傢俱都是老物件，一張八仙桌，幾把太師椅，一個條案，條案上供著一尊小銅爐，爐裡燃著香。
幾位掌門依次落座。
蘇晨注意到旁邊角落裡坐著一個小男孩。五六歲的模樣，穿一件藍色的小褂子，坐在一張矮凳上，低著頭，手裡攥著一根草莖，一動不動。他的眼睛是睜著的，但目光發首，不看人，也不看東西。嘴角掛著一絲口水，順著下巴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，他也不擦。
蘇晨看了那孩子一眼，又看了看老人。
老人沉默了一下，聲音低了下去：“他是我孫子，叫莫小樹。小時候發了一場高燒，燒了三天三夜。山裡條件差，送到醫院的時候己經晚了。腦子燒壞了，成了這個樣子。不會說話，不會認人，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顧。”
傅延之嘆了口氣，沒說話。
老人坐在主位對面，雙手搭在木杖上，目光從八個人臉上掃過，然後問了一句：“哪位是針灸派的人？”
蘇晨站起來，走到老人面前。他雙手抱拳，左手在上，右手在下，拇指內扣，抱拳齊眉，微微躬身，行了一箇中醫人之間最隆重的古禮。老人受了他這一禮，點了點頭，朝裡屋喊了一聲：“把東西拿出來。”
裡屋走出一箇中年男人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雙手捧著一個紅布包。莫老爺子接過紅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半塊銅令。
斷口的茬口粗糙，跟蘇晨那半塊一模一樣。銅令在掌心沉甸甸的，暗金色的表面磨得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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