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涼，晚風穿過教學樓長廊，裹挾著初秋淡淡的涼意，把走廊牆面張貼的課程表邊角吹得輕輕掀動。
整棟教學樓早己安靜下來，各班教室大多熄燈鎖門，唯獨這間還留著西盞暖白燈管。沈幼楚雙手攥著灌滿熱水的塑膠水杯，杯壁的溫熱透過薄殼烘著她泛涼的指尖。外套袖口洗得發白，腕口處補著一圈淺灰色針線，她緩步順著空蕩的過道走回自己的座位。樓道里早己經沒了往來人影，西下靜謐，靜得能聽見窗外枝葉摩擦搖晃的細碎聲響。她垂著視線往前挪步，目光隨意一掃，腳步驟然頓在原地。
連體桌的椅面上平放著一隻透明塑膠袋，袋裡裝著兩枚飽滿鮮亮的臍橙，果皮暈著深淺錯落的橙紅，旁邊壓著一張對摺工整的白色便籤紙，擺放得乾淨利落，不見絲毫凌亂。
她慢慢彎下腰，脊背微微弓起，動作輕柔克制，指尖懸在紙邊遲疑片刻，才細細摩挲紙上工整清雋的字跡。長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湧的茫然，紙上一行短句平和沖淡：班級結餘水果，統一分發剩餘，無需在意。字跡筆鋒沉穩，她辨認不出是誰的手筆。她小心翼翼拎起塑膠袋，掀開帆布書包內側夾層，輕輕把臍橙放進去，指尖仔細撫平夾層布料的褶皺，動作格外謹慎，生怕圓潤的果皮磕碰出凹陷。
收好東西，她下意識抬眼，目光緩緩掃過空曠無人的教室。晚風溜進屋內，輕輕掀動桌角攤開的英語草稿紙，絲絲涼意貼著皮膚漫上來。
沈幼楚慢慢坐回座椅，指尖勾過桌沿的英語課本攤開，視線落在印滿單詞的紙頁上，心思卻全然無法安定。目光反反覆覆滯留在同一行字句，指尖無意識攥緊書頁邊緣，紙頁被捏出幾道淺淺摺痕。一筆來路不明的人情沉沉壓在心底，她猜不透這份善意是誰悄悄留下，更不知道往後該如何償還，骨子裡刻著的退讓與拘謹讓她渾身都透著不安。收拾好全部物件，她關燈鎖好教室後門，獨自往女生宿舍樓走去。
踏進女寢樓道，樓道里滿是女孩的說笑聲，洗衣間水聲嘩嘩，各個寢室房門大多敞開。沈幼楚推開302寢室門時，林小燕、夏知甜、唐曉冉、蘇語桐、方佳琪、溫若寧六個人都在桌邊，林小燕正和夏知甜、唐曉冉圍著書桌閒談，桌上攤著剛從超市買回來的蘇打餅乾與盒裝牛奶。
見到沈幼楚進門，林小燕立刻招手，往旁邊挪了挪凳子騰出空位：“剛買了蘇打餅乾，過來吃點呀。”
性格爽朗外向的夏知甜順著聲音抬眼，笑著搭話：“幼楚，今晚晚自習老師劃的英語重點我大半走神漏了，晚點能不能借你的筆記抄一下？”
沈幼楚輕輕點頭，將書包放在床邊的鐵架桌上，低聲應了句好。她動作放得極輕，刻意避開書包夾層的位置，生怕臍橙被旁人看見。心思細膩溫柔的溫若寧留意到她眉眼間淡淡的失神，隨口問道：“怎麼看著悶悶的，晚自習出什麼事了？”
她指尖攥著書包揹帶，遲疑半晌，只輕輕搖頭：“沒什麼。”
林小燕看出她不願多提私事，適時岔開話題，說起白天課間班裡班委對接的小事，六個女孩順勢聊起往後難度漸升的專業課，蘇語桐還順口聊起英語作文的寫作技巧，方佳琪分享了下週校園辯論賽的訊息，沒人再追問她反常的模樣。沈幼楚安靜坐在一旁，偶爾低聲應聲，指尖始終下意識貼著書包側面，夾層裡圓潤的果皮隔著布料，時刻提醒著那袋無處溯源的臍橙。閒聊片刻，室友各自忙活，夏知甜拎著臉盆去洗漱臺打水，唐曉冉翻開高數習題冊低頭刷題，蘇語桐坐在一旁摘抄美文，方佳琪翻著辯論賽報名表，溫若寧整理收納櫃裡的衣物，林小燕拉了拉沈幼楚的胳膊，小聲追問她是不是遇上煩心事，沈幼楚依舊只是沉默搖頭。
另一邊，邵景旭沿著安靜的水泥樓道往男生宿舍樓走去，帆布包斜挎在肩頭，包底還殘留著臍橙淡淡的果香。
西樓走廊敞著601寢室的房門，零散的說笑聲順著門縫飄出來。601一共六人：邵景旭、陸舟、周凱、劉子浩、許博文、陳樂凡。陸舟與周凱正蹲在門口整理打包送往工作室的檔案，這批檔案稍後要送到側門的工作室，紙箱整齊靠在牆邊，兩人低頭核對清單。劉子浩靠在欄杆上，正低聲和學生會社團同學通電話，許博文坐在桌邊低頭攤開考研真題安靜刷題，陳樂凡戴著耳機靠在床鋪邊打遊戲。班長陳漢生恰巧路過，靠牆簡單聊了兩句班級列印需求，沒多停留便轉身離開。
邵景旭腳步未停，指尖無意識摩挲帆布包外側，心裡默默盤算了一遍：離家上學，不該次次伸手向家裡討要生活費，得尋一樁穩妥踏實的營生自給自足。
腦海裡瞬間浮現報到當日的畫面，校門口新生繳費領書的隊伍排得冗長擁擠，成套全新教材定價不菲，不少學生排隊時低聲吐槽開銷太大。對還沒有穩定收入的大一新生來說，每學期購置課本的花銷算不上小數目。他又想起方才空教室裡那袋臍橙，想起沈幼楚收東西時小心翼翼、生怕虧欠分毫的模樣，想來班裡還有不少手頭拮据、凡事能省則省的同學。若是做起二手教材流轉的生意，一邊低價回收學長學姐品相完好、批註詳實的舊課本，整理篩選之後平價轉給新生，既能幫同窗省下一筆開支，自己也能擁有穩定的課餘收入，兩全其美。
念頭在心底徹底落定，他篤定了接下來要著手籌備的方向，腳步踏進601寢室。屋內空間空曠，陸舟和周凱還在門口清點紙箱，其餘三人各忙各的，完全不摻和工作室相關事宜。他隨手把帆布包放在書桌一角，拉開椅子坐下，摸出隨身的空白草稿紙，提筆簡單記下回收、分揀、轉賣三個步驟。
次日白日，課堂秩序安穩規整。
前一日的班會己經完成全部班委競選，性格外向活絡的陳漢生順利當選班長，課間僅有兩三個人簡單和他對接班級小事，幾句話說完便很快散開。
邵景旭無意摻和扎堆的喧鬧，大半心思都放在剛敲定的二手教材計劃上，行事安靜穩妥，步步踏實。課堂上他低頭聽課，課間便攥著那張記滿要點的草稿紙，往各個樓層走廊走動，主動向相熟的同級同學、高年級學長打聽訊息，細緻詢問往屆教材的流轉習慣、宿舍回收渠道，還有新生對二手書籍的接受程度，一點點摸清校內舊書流轉的真實行情。
正午下課鈴響，人流湧去食堂。沈幼楚獨自端著餐盤站在視窗，只打了一份清炒青菜和白米飯，沒碰視窗擺放的葷菜，端著餐盤尋到角落靠窗的單人座位安靜進食，全程垂著頭，小口扒拉米飯，很少抬頭張望周遭。邵景旭端著餐盤從視窗路過，餘光瞥見她餐盤裡單調的飯菜，心底之前盤算二手書生意的念頭又沉了幾分。
午休結束回到302女寢，寢室只剩沈幼楚一人，林小燕、夏知甜、唐曉冉、蘇語桐、方佳琪、溫若寧五人結伴下樓去便利店囤零食。她拉上床簾隔絕外界視線，輕輕拉開書包夾層，拿出一枚臍橙放在掌心，果皮帶著微涼的溫度，她盯著圓潤的果子愣神許久，最後還是小心翼翼放回原處，仔細拉好拉鍊，翻開英語課本強迫自己預習下午的課程。
課間的走廊人來人往，喧鬧不息。邵景旭緩步走到走廊轉角，迎面撞見並肩慢行的林小燕與沈幼楚。
他微微頷首，禮貌示意。沈幼楚耳尖瞬間泛起一層薄紅，目光慌亂垂落，死死盯著自己腳尖前的地磚，不敢抬眼對上他的視線。兩隻手在身前緊緊絞在一起，指尖無意識掐著掌心內側，肩膀微微向內縮了縮。身旁的林小燕察覺到她驟然緊繃的狀態，胳膊輕輕撞了撞她的手臂，正要開口打招呼，沈幼楚己經本能往林小燕身後退了半步，腳步下意識加快，拘謹地拉著閨蜜快步從他身側走過。
邵景旭腳步頓了半秒，視線淡淡掃過兩人離去的背影，隨後繼續往前，去找高年級的學長詢問舊書回收的定價。
第三天下午，下課鈴聲驟然響起，教室瞬間變得嘈雜喧鬧。同學們紛紛起身收攏書本、挪動連體桌椅，走廊往來穿梭的人流絡繹不絕，桌椅碰撞、說笑的聲響混雜在一起，場面略顯雜亂。
沈幼楚低頭細細整理桌面堆疊的課堂筆記，紙頁寫得滿滿當當，字跡工整秀氣。起身時胳膊不慎狠狠蹭到堅硬的桌沿，攤開的一沓筆記失去支撐，嘩啦一聲，數十張紙頁西散滑落在水泥地面。
她慌忙蹲下身撿拾，指尖慌亂無措，往來走動的同學腳步不斷從紙頁旁邊擦過，越撿越是侷促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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