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除夕還有三天,山村的年味一日濃過一日。
家家戶戶屋簷下整齊掛滿暗紅臘肉、赤紅幹辣椒,風乾的年味層層疊疊垂落簷前。院壩裡晾曬的素色被單被山風掀起邊角,獵獵拂動。田埂間不時響起孩童追逐嬉鬧的腳步聲,零星鞭炮聲斷斷續續炸開,細碎硝煙混著炊煙暖意,漫遍整片山野村落。
邵景旭借宿的老鄉家堂屋,一方舊木方桌被臨時當作工作臺。
黑色軟皮筆記本攤開在桌面,反覆翻閱的紙頁邊緣磨出淺淺毛邊,密密麻麻的鉛筆字跡鋪滿紙面,姓名、出行日期、車次、票價、特殊備註逐條羅列,條理規整。桌角散落幾張撕下的散頁紙,分別謄抄著不同批次的購票名單,字跡工整清晰。
他執筆低頭,指尖輕壓紙面,將所有代購訂單重新梳理劃分。
依照返鄉時間,所有名單被規整劃為三批。臘月二十八前出行的歸為第一批,除夕至初三返程的劃為第二批,初三之後的客流歸入最後一批。前兩批匯總近西十人,大多是川渝沿線短途車次,另有十餘人需要中轉省外長途。
鉛筆筆尖輕滑,在每一條記錄後標註優先順序。家中帶有老人孩童、趕工期返工、家中病患急需照料的同鄉,全部用紅筆輕輕圈注,整齊排在每批名單最前。
整套購票臺賬徹底梳理完畢,他合上筆記本,起身開始挨家挨戶上門核實資訊。
村裡的鄉民起初對這位外來的年輕大學生,心底始終存著幾分審慎與遲疑。
此前幾日,他早己用毛筆寫下工整白紙告示,張貼在村口小賣部木板牆上。白紙黑字清清楚楚,標註車票原價代購、僅收取固定跑腿服務費、全程不賺差價。
規則坦蕩明晰,可鄉民心底的信任,從來不是一紙告示就能徹底打消疑慮的。
不少年長老人攥著褶皺舊鈔,指尖反覆摩挲,反覆詢問車票能否穩妥到手、錢款是否安全。語氣遲疑,眼底滿是樸實的顧慮。
首到小賣部老闆老劉頭叼著煙桿,從櫃檯後探出頭,嗓音沙啞篤定:“人家是正經大學生,本本分分的人,不會坑你們這點血汗錢。”
老人們聽罷,指尖才緩緩鬆開,遲疑散去大半。
邵景旭神色平和,不急不躁。每一戶上門收款、登記,他都當面落筆記錄,姓名、金額、日期、車次一筆不落。墊好複寫紙登記完畢,撕下副頁收據,遞到對方掌心。
“收好,車票取回憑單領取。”
鄉民小心翼翼接過薄薄紙片,低頭反覆打量,指尖仔細撫平紙頁褶皺,鄭重疊好,揣進棉襖內側貼身口袋。
接連兩日逐戶走訪核實,所有代購訂單全部確認完畢,錢款、名單、車次一一對應,臺賬徹底敲定。
他將三批出行名單分別謄抄在三張獨立紙頁上,依照購票日期依次夾入筆記本對應位置,分割槽規整,一目瞭然。
對照春運放票規律核算,臘月二十八的首批車票,年初二便需要前往鎮上車站蹲守排隊。春運臨客提前三天開放預售,初二搶佔首日名額,是拿下緊俏車次最穩妥的時機。
初二午後,天色沉沉灰濛。
連日落雪堆積的路面,被往來行人車輛碾壓成灰黑泥漿,泥濘溼滑。邵景旭沿著路邊未化的堅硬雪殼緩步前行,鞋底碾過積雪,發出規律的咯吱輕響。
鎮上車站售票視窗外,早己零散站著等候蹲票的鄉民。有人裹著厚重軍大衣,蹲在牆根低頭抽菸;有人拎著鼓脹蛇皮袋,靠在立柱上閉目小憩,皆是周邊村鎮趕來搶票的人。
他沒有急於站隊,先駐足在視窗旁的公示欄前。
玻璃擋板內貼滿密密麻麻的春運臨客時刻表,字型細小擁擠。他掏出鉛筆,低頭逐行摘抄關鍵車次、發車時點與班次編號,動作沉穩細緻。
趁著視窗暫時無人,他隔著玻璃輕聲問詢售票值班的大姐,確認預售規則、單人限購張數、熱門車次搶票難度。
大姐一邊低頭織著毛線,一邊懶懶應答,語速平緩,資訊周全。單人單次最多限購六張車票,熱門省外線路預售當日基本秒空,凌晨五點排隊,也未必能搶佔前排名額。
他指尖握筆,逐條記錄所有規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