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十一日,南京釋出緊急通告。財經大學當天下午宣佈全面封校,所有校門禁止人員進出,校外人員一律不得入校,在校學生未經審批不得離校。
公告張貼在食堂門口公告欄,很快圍起層層學生。後排的人踮起腳尖向前張望,看完的人順著人群縫隙向外擠,邊走邊往宿舍撥座機,聲調繃得很緊。訊息在校園裡飛速擴散,不到一小時,圖書館提前閉館,操場上的籃球賽草草收場。教學樓走廊來往行人碰面,開口大多是同一句問話:“你聽說了嗎?”
邵景旭正在自習室給列印紙貼標籤,林小燕一路跑進來,書包帶子還歪在肩頭,雙手扶著門框大口喘氣。
“封了,真封校了!廣播通知所有人儘快返回宿舍,今晚課程全部取消。樓下宿管阿姨己經上鎖側門,只留正門登記出入。”
他放下手裡的標籤紙,起身走到窗邊向外眺望。往日車流人流不斷的主幹道,只剩下零星幾名快步趕回宿舍的學生。保安抬著“禁止通行”鐵牌,橫放在校門道路正中。收發室門口堆著幾箱來不及轉運的快遞,紙箱表層落滿楊絮,晚風捲起絮狀物西處飄散,融進傍晚灰濛濛的天光。對面宿舍樓不少學生趴在窗臺,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隔著空氣飄過來。走廊空氣浮著一層消毒水氣味,上午消殺殘留下來,混著春日微涼晚風,吸進鼻腔微微發乾。
封校次日,各項管控措施正式落地。早七點、晚八點,以宿舍為單位上報體溫。教學樓、食堂、圖書館入口全部設立測溫點位,校醫院翻出庫存水銀體溫計,每間宿舍發放兩支。學生進入食堂必須佩戴口罩,按班級劃分時段錯峰就餐。所有三十人以上集體活動全部取消,原定下週棲霞山春遊一併擱置。
得知春遊取消,林小燕在自習室坐了許久,指尖反覆摩挲桌角。她早己備好爬山穿的運動鞋,此刻回宿舍,將球鞋仔細擦拭乾淨,重新收回鞋盒。
封校之後,列印訂單陡然暴漲。校外文印店全部關停,原先習慣外出列印的學生,全都尋到自習室這邊。封校頭三天,每日列印總量達到平日三倍,印表機持續運轉,機身長久發燙。訂單雜亂紛至沓來,有人深夜加急複習課件,有人一次性訂購整套年級題庫,還有人重複下單、漏填頁數。他常常剛除錯好列印引數,新的資料又送到桌邊,忙得難以騰出空隙喝水。桌面堆疊起數摞待印文稿,一部分用鉛筆標註頁碼,一部分夾著手寫需求紙條,字跡潦草,需要反覆辨認。
長時間高負荷運作,故障接連出現。滾軸過熱,紙張卡在機器中途;墨粉存量不足,印出的字跡淺淡發灰。他只能抓住短暫空檔拆開機殼,用小毛刷清理滾軸縫隙的紙屑與墨粉殘渣,對照維修手冊逐項排查。指尖反覆沾染黑灰色墨粉,他隨手在抹布上擦拭,繼續趕製訂單。拆機次數多了,卡紙位置、墨粉濃度調節方式爛熟於心,維修手冊故障示意圖那幾頁,紙邊己經翻得起毛。
沈幼楚靜靜看著他忙碌,手上分揀資料的動作加快。加急訂單單獨分出,用紅色橡皮筋捆紮,放置桌面最上方,省去反覆翻找的時間。有學生送來文稿,她輕聲詢問交付時間,拿鉛筆在訂單頁尾標註緊急程度與預估取件時間,字跡工整,一如往日整理教輔時的模樣。細碎瑣碎的工作無聲分擔,卸下他大半壓力。訂單堆積到頂峰時,她把英語單詞本挪至桌角,騰出大半桌面堆放待列印檔案。林小燕貼完標籤,也湊過來登記訂單資訊。
“等解封,你可得請我們好好吃一頓。”她嘴上唸叨,筆尖始終沒有停下。
連續幾日高強度接單,早前在文具店囤積的墨粉與列印紙派上用場。老周隔著校門鐵柵欄,給他遞送過一次物資,門外口罩、消毒水早己斷貨,幸好他提前備貨。
邵景旭把物資搬回男生寢室。寢室裡另外兩人正蹲在地面清點零食,聽見動靜抬頭。
“外面徹底封死了?”
“嗯。”他蹲下身,開啟床底儲物紙箱,逐一清點餘量,“墨粉剩三盒,列印紙五包,口罩、板藍根暫時夠用。”
室友伸手扯過一包列印紙掂了掂,笑著感慨,還好他提前囤貨,不然這下列印生意難以為繼。幾人閒聊片刻,說起校內各處傳來的訊息,又討論起食堂錯峰就餐的時間,隨後各自整理書本。
清點完畢,邵景旭挑出一袋全新口罩、兩盒未拆封板藍根,裝進透明塑膠袋。
“小燕,麻煩你幫忙帶給沈幼楚。”
林小燕低頭看向袋內物資,抬眼望向他,沒有多說半句閒話,拎起袋子輕輕點頭,轉身走向女生宿舍樓。
女生宿舍樓道,傍晚正是熱鬧的時候。室友正趴在桌邊整理體溫計,看見林小燕進門,隨口詢問外面的情況。林小燕把袋子放在沈幼楚書桌一角,簡單交代兩句,轉身打水。沈幼楚坐在椅子上,指尖輕輕碰了碰塑膠袋,沉默片刻,拉開抽屜,將物資妥善收好。
封校之後,三人待在自習室的時間反而更長。社團活動、班級聚會、校外聚餐全部暫停,課餘多出大片空白,教室、食堂、宿舍三點一線之外,自習室成了唯一固定去處。
邵景旭把靠窗避風的位置讓給沈幼楚,自己挪到靠近房門的座位。門縫灌入的晚風最先吹到他身上,沈幼楚所在的角落,少了穿堂風,暖意更足。林小燕坐在兩人中間,偶爾低聲抱怨封校如同被困,話音落下又自顧接話,至少自習室還有印表機,隨後低頭繼續貼上資料標籤。沈幼楚話比往日更少,多數時候低頭核對訂單、整理文稿,偶爾伸手,幫林小燕揭下貼歪的標籤重新貼上。
窗外梧桐枝葉一日濃過一日,陽光穿過層層綠葉,在窗臺投下斑駁光影。自習室房門每一次被推開,三道身影都會同步抬頭望向門口。
印表機間歇發出細微嗡鳴,紙張緩緩吐出。窗外風聲平緩,春日依舊,只是所有人都在安靜等候一個尚且未知的訊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