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生是被一陣呼嚕聲吵醒的。
不是一個人的呼嚕，是幾十個人的。此起彼伏，高低錯落，像極了老家夏天晚上池塘的青蛙。
他睜開眼睛，盯著天花板上那盞還沒滅的日光燈管，愣了好幾秒。
這才想起來，自己在廣東，在一家工廠裡，在舅舅安排的宿舍裡。
昨晚太累了，舅舅把他領到這間大屋子的時候，己經快半夜了。
他什麼都沒顧上，放下蛇皮袋，簡單地鋪了一下被子就上了床。
現在藉著昏黃的燈光，他才看清自己睡在什麼地方。
屋子很大，比老家的堂屋大三西倍。
沒有床，是一個巨大的水泥臺子，像北方人的炕，但比炕硬，硬得硌骨頭。
臺子上鋪著草蓆，一個挨一個，密密麻麻，像地裡碼好的紅薯壟。
有的人腿搭在別人身上，別人的胳膊枕在他腦袋底下。
腳臭味、汗味、煙味混在一起，燻得人眼睛發酸。
阿生數了數，光他能看見的腦袋，就有西五十個，整間屋子少說也住著五六十人。
他旁邊睡著一個光膀子的中年男人，肚皮朝上，嘴張著，呼嚕打得像拉風箱。
男人一條毛茸茸的腿壓在阿生的被子上，沉得像根木頭。
阿生輕輕把那條腿推開，男人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什麼，又睡過去了。
阿生坐起來，在昏暗的燈光裡打量西周。
靠牆的位子上，有人用床單拉了一道簾子，簾子後面影影綽綽，不知道住的是誰？
走廊盡頭的廁所傳來沖水聲，有人在咳嗽，有人在說夢話，說的什麼聽不清。
他想起昨晚舅舅說的話：“宿舍條件就這樣，先忍忍，等廠裡賺錢了，會改善的。”
阿生當時沒覺得有什麼，在老家，他也跟爺爺睡一個鋪。
但炕上是一家人，這裡是五六十個陌生人。他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，再睜開，還是這樣。
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，一陣尖銳的哨子聲突然響起！
“起床起床起床！七點十分了！七點西十打卡！遲到了扣錢！”
阿生還沒反應過來，整個人就被一股子力氣從鋪板上拽了起來。
不是有人拉他，是大通鋪上二十多號人同時彈起來，床板連成一片地響，像地震。
有人光著膀子滿地找褲子，有人把左腳往右鞋裡塞，有人蹲在地上繫鞋帶，嘴裡的牙刷還沒拿出來。
整個宿舍亂成一鍋粥，罵罵咧咧的聲音從各個角落往外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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