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羽發出一聲嗤笑,“不過既然大師想聽‘辯駁’,那在下便姑妄言之——”
“我以為,‘須臾之永恆’本身,這本就是一個偽命題,一個精緻的囚籠。”
寂玄眼神微動:“願聞其詳。”
“在某些不知來自何處的意識中,我曾讀到過‘剎那即永恆’這樣的短語...我不知那是否是過去的自己在聽到類似問題時得出的答案...只是現在...”
夏羽向前走了兩步,憑欄望海,聲音融在濤聲裡,“永恆若真為永恆,便不應被‘須臾’所定義、所填充。”
“執著於將剎那固化為永恆,如同試圖用掌心留住流水,留住的不過是溼痕,而非流水本身。這執念本身,便是對‘剎那’最美的部分——其流逝性——的否定。”
他轉過頭,看向寂玄,眼中映著月光與海色:“真正的‘剎那’,其力量不在於它被延長或凝固,而在於它發生時的全然與不可復刻。就像玄一郎那傻小子在道場裡全力揮出的一劍,鋒芒只在接觸的瞬間。”
“過去了,便是過去了。強行將它命名為‘永恆’,是人的不甘,是心的妄念,而非時光的真相。”
“若說有何物能接近大師所問,”夏羽語氣緩了緩,帶上一絲屬於茶館老闆的煙火氣,那是即便沒有被記起也無法從靈魂深處抹除的痕跡。
“或許不是某個被定格的‘瞬間’,而是無數個不同的‘剎那’,因其內在某種共通的神髓,在人的感知與記憶中產生的共鳴與迴響。”
他笑了笑,笑容裡有些許自嘲:“當然,這也不過是一個遺失了過去、迷茫於未來的靈魂所能給出的拙劣之見,而非大師口中那所謂的‘俗世智者’。”
亭中陷入沉默,唯有海潮往復。
寂玄靜靜地看著夏羽,眼底那彷彿亙古不變的平靜之下,似乎有極淡、極細微的流光掠過,如同思想的火花在某處被點燃。
夏羽說完,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恍惚。
並非疲憊,而是一種奇異的“充實感”,彷彿自己這個意識體的存在,被注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、更加凝實的力量。
這感覺縹緲卻真切,如同風中殘燭被悄然加固了燈芯。
恍惚間,他看到寂玄那隻空著的手中,不知何時多出了一物。
那並非實體,更像是一撮火苗,內部是兩枚細小的光球在不停地來回碰撞。
寂玄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光暈,說著莫名的發言,“相似卻又不同...也唯有如此才能邁出新的腳步。”
隨即他向夏羽行了一禮,隨著又一次錫杖的點地,耳邊迴盪起‘咚’的脆響。
夏羽眼前的景象忽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漾開層層疊疊的、透明的漣漪。視野中的一切——亭子、寂玄、海面、月光——都在這漣漪中扭曲、模糊、晃動。
他下意識地閉眼,再睜開。
觀海亭中,己是空空如也。
唯有海風穿亭而過,帶著鹹溼的氣息,以及遠處連綿不絕的潮聲。
寂玄的身影,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