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串數字既是鹽引編號，便該與箱子的承運記錄相合。”沈硯之將沈家舊稿收回匣中，沒有再碰林如海的信，只向賈政道：“晚輩想問賈公子幾句話，問的全是路程與交接，不涉箱中舊稿。”
賈政把信封擱在案上，朝賈璉道：“你既親自扶靈進京，沿途諸事都由你經手，照實回答便是。”
“妹夫留下的東西，總該給玉兒一個明白。”賈母隔簾發了話，又讓鴛鴦備好紙墨道：“問一句便記一句，省得過後各人又說記岔了。”
賈璉抹平膝頭衣褶，勉強笑道：“老太太只管問，當年雖忙亂，船車交接的大事，我還記得幾處。”
沈硯之看向案角那張揚州清單道：“第十一箱何時離船？”
“九月三十，在通州碼頭卸下。”賈璉答得很快，隨即端起茶盞道：“那日水上起了風，箱子受潮，才臨時拆開晾曬。”
簾後的黛玉沒有出聲，只把揚州至京的水程單遞給鴛鴦，紙上寫得清楚，扶靈船十月初二才在通州驗過關津。
鴛鴦將單子送到賈政面前道：“老爺請看，林家船隻十月初二入關，驗船的紅印也在，璉二爺方才說的日子早了兩日。”
賈政順著朱印看過一遍，面色漸沉道：“船還沒有進通州，第十一箱怎會先到碼頭？”
“我記錯了。”賈璉手裡的茶水晃到盞託上，忙將杯子放回去道：“該是十月初三，頭一日忙著報關，第二日才卸箱，我把兩處日子混在一起了。”
沈硯之示意鴛鴦照原話記下道：“先記九月三十，後改十月初三，日後若尋到碼頭簿冊，兩處日期都可核驗。”
王熙鳳恰從外頭趕來，聽見這句便扶著平兒的手進門道：“沈公子有所不知，外頭管事常將預計到埠的日子先填在單上，二爺見得多了，口中難免把預填日期當成實日。”
“若是管事預填，便請少夫人說出管事姓名。”沈硯之側身讓過她的禮，仍坐回原處道：“有名有姓，才好查那張預填的底單。”
鳳姐解下斗篷交給平兒，笑著朝賈母道：“船上的管事換過幾撥，這麼多年過去，我一個內宅婦人哪裡記得全，回去翻翻外務名冊，也許能找到。”
黛玉隔簾說道：“鳳姐姐方才還說管事先填了日期，既不知是誰，又未看過底單，這番解釋從何而來？”
“林妹妹問得真細。”鳳姐把暖爐挪到身側，手掌搭在銅蓋上道：“我只按府裡舊例推想，未敢說一定如此。”
“那便記作推想。”黛玉示意鴛鴦落筆道：“二表哥的口述仍按十月初三留存，免得往後又與姐姐這句混在一處。”
沈硯之待紙上的墨跡收住，繼續問道：“箱子離船後，由哪一輛車承運？”
賈璉朝鳳姐看了一眼道：“自然是榮府接靈的車，車上掛著府牌，隨船管事都見過。”
“府裡那日派了幾輛車，哪輛裝靈前儀物，哪輛裝林姑娘行李，第十一箱排在第幾輛？”沈硯之問完便取過一張空紙，推到賈璉手邊道：“若記不得車號，畫出車隊次序也可。”
賈璉沒有拿筆，只揉著袖口道：“當時人馬擁擠，我顧著林妹妹與靈柩，哪裡看得到後頭箱車排法。”
“方才說隨船管事都見過，如今仍可問簽收之人。”沈硯之將空紙留在原處道：“箱子交給哪位榮府管事，又是誰在碼頭單上簽收？”
“是林之孝。”賈璉說完便朝賈政道：“他管著府中外差，這等事自然交給他。”
鳳姐的手從暖爐上移開，轉而攏了攏腕間袖口道：“二爺再想想，林之孝那陣子正在莊上收租，接船的差事未必輪到他。”
賈璉咳了一聲道：“那便是他手下的人，我只吩咐管事接箱，哪能逐個問名姓。”
沈硯之取筆蘸墨，在空紙上寫下林之孝三字道：“鹽引編號若與失蹤舊稿相連，往後查到關津記錄，這份口述或許要送大理寺備案，賈公子既指認林管事簽收，請在名字後落個押。”
“大理寺？”賈璉的手剛伸向筆桿，又改去扶茶盞道：“一個空箱子受潮拆散，怎麼牽扯到大理寺了？”
“鹽引屬於官文，私藏與毀損皆有律條。”沈硯之把筆橫放在硯旁道：“如今只作核驗留存，賈公子若確信林管事簽收，簽下便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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