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胡貴找出來，先帶到我這裡，別叫旁人知道。”
旺兒應聲收起名冊，從後門繞去了車馬行，鳳姐則將餘下紙頁鎖入紫檀小箱，連平兒也沒許近前。
榮慶堂東次間裡，賈母留下沈硯之說話，又命人垂下厚簾，讓黛玉在內側坐著，鴛鴦與紫鵑各守一邊，諸般禮數都擺在明處。
“沈公子今日替林家辨出鹽引編號，玉兒若有舊事不明，隔簾問幾句也無妨。”賈母捧著熱茶道：“只是她身子弱，不宜費神，你們別把一隻箱子說成朝堂大案。”
沈硯之起身向簾內行禮道：“晚輩只答林姑娘所問，不作無憑推斷，也不會以家父舊誼換她信任。”
黛玉聽罷，將案上那封舊信重新收進封套道：“沈公子既這樣說，我便先問令尊與家父的舊誼，可有文書為憑？”
“家父在都察院時，曾將我十七歲寫的一篇河渠策寄給林大人批閱。”沈硯之從書匣裡取出兩頁舊紙，交由鴛鴦送入簾內道：“林大人改了十三處，末尾只留六字，知事易，任事難。”
黛玉認出父親運筆時略向右斜的收鋒，又看見紙頁邊角留著揚州官署的舊印，便問道：“沈公子留存多年，今日為何一併送還？”
“文章仍是我的，批語屬於林大人。”沈硯之坐回原位道：“林姑娘若想留下，晚輩便另抄一份，若不想收，也可原樣歸還。”
“父親批過的文章，自然仍歸寫文章的人。”黛玉將舊紙裝回書匣道：“我只請紫鵑謄下那六個字，免得舊墨在我這裡多經一次轉手。”
賈母聽得喜歡，便朝鴛鴦笑道：“這才是讀書人家的來往，一篇文章還分得這樣清楚，誰也不肯白佔誰的。”
沈硯之接回書匣道：“林姑娘肯分清物主，晚輩便可放心答下一問。”
黛玉將第十一箱舊注放在膝前道：“沈家嫡支沒有收箱，旁支可曾代收，或有人借沈府名義在通州設過貨棧？”
“承和十二年，京中沈氏共三支，家父這一支住東城，二房在金陵任教，三房已經遷回原籍。”沈硯之從匣底取出一頁族中收文錄道：“我查過當年門房簿與貨棧租契，三支皆無收箱記錄，通州也沒有沈氏名下的棧房。”
“你早已查過？”賈母放下茶盞道：“今日進府以前，沈公子便知道榮府缺了第十一箱麼？”
“晚輩只知道沈家舊冊記著箱件未至。”沈硯之將收文錄交給鴛鴦道：“林大人過世後，家父遺物無人再問，我整理到這封信，才把旁支記錄補查一遍。”
黛玉隔著簾子問道：“既然沈家沒有收到，沈公子為何不早些去揚州詢問？”
“當時林大人已經離世，揚州官署換了主事，林家舊僕也隨扶靈船北上。”沈硯之答道：“我只有一行箱件未至，若無失物之人開口，沈家無權替林家追索。”
紫鵑聽見這話，側身替黛玉添了半盞熱水，杯沿輕碰託碟，又被她扶穩。
“如今是我開口。”黛玉將箱目翻到第十一號道：“揚州原單寫鹽務舊稿，榮府底冊先寫已轉沈府，後來又說途中拆散，這三處已經無法相合。”
“林姑娘可願說清箱中舊稿的細目？”沈硯之沒有催促，只將空白紙頁推到自己面前道：“若細目涉及官文，我需先判斷該由誰查。”
“原單隻有鹽務舊稿四字，另附編號一列。”黛玉沒有把完整清單遞出去道：“那列編號與信封背面的格式相近，眼下只能說可能相關，不能說箱中必有鹽引。”
沈硯之朝簾內頷首道：“足夠了，林姑娘保留細目，才不會讓未經驗證的猜測變成旁人口中的定論。”
賈母聽得費解，便問道：“既要查箱子，怎麼一個不肯給清單，一個不肯說往哪裡查，你們這樣各藏半句，何時才能找到東西？”
黛玉把茶盞捧在掌中道：“外祖母，第十一箱在路上失蹤是一件事，入府以後有人補寫舊注，偽造封條又是另一件事，兩處經手人未必相同。”
沈硯之隨即接道：“前一處查船期，車馬與關津記錄，後一處查誰見過原單，誰有林家紋印，誰能改動榮府底冊，若混成一處，任何人都可用後來的假賬遮住前面的去向。”
“那假封條已經查到周瑞家的身上。”賈母說完又朝鴛鴦道：“她既認了補封條，便從她那裡問下去，何必繞到通州尋車伕？”
“周瑞家的能證明府中有人偽造林家封記，卻不能證明第十一箱何時離船。”黛玉抬手攔住將要開口的紫鵑，自己說道：“她也可能從別隻箱子的舊封上刻出木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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