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盛號掌櫃到堂時仍抱著僥倖,將算盤放在膝前說道:“舊票年深日久,號數偶有重合,也算不得奇事。”
顧廷章把兩本日簿推到他面前:“你先說德盛號何時換版,再說換版以後可曾重用已兌舊號,若兩句話彼此相沖,今日便不必回櫃上了。”
掌櫃翻開舊簿,指著硃筆所圈的一行:“這張林字暗記的票,確在兩年前七月初九兌訖,經手人是旺兒,銀兩拆作兩筆,一筆進寧府,一筆換了別號。”
“今年三月十七呢?”
“櫃上沒有同號支銀。”
“那張寫著懷瑾二字的票從哪裡來?”
掌櫃的手正要去撥算盤,碰到珠架又收了回來:“小人只見過都察院送來的抄件,原票未經過德盛號複驗,水印是真是假,小人不敢認。”
顧廷章取出承驗登記:“都察院書吏稱原票沾染藥汙,按疫物舊例焚去,焚前請你們櫃上一名夥計辨過水印,那夥計供稱曾見同號樣本。”
“櫃上夥計只認紙樣,哪裡記得兩年前的號數。”
沈硯之坐在側案後,面前沒有鹽政卷宗,只有都察院准許他旁聽自辯的文書:“若沒有舊號樣本,偽票之人須從日簿逐頁翻找,他既選中林家失蹤的五千兩,便不是隨手寫來的。”
掌櫃低頭翻動舊簿,顧廷章問道:“近半年可有人調閱已兌大票的編號?”
“票號不許外人查日簿。”
“我問的是有沒有人來過。”
掌櫃將簿頁合攏,隔了許久才答:“正月裡有個軍中書吏,拿王宅轉運營的名帖,說要核驗舊年軍需兌票,小人讓他抄過幾頁號樣。”
沈硯之問道:“名帖可曾留底?”
“留了收閱籤,來人還押了名,只是王家軍帖齊全,小人不敢多問。”
顧廷章命差役去取簽押,轉向都察院來的兩名御史:“真票兩年前兌清,今年沒有同號支銀,偽票紙面又已銷燬,單憑抄件上的懷瑾二字,足以繼續停差麼?”
年長御史看完票號日簿,提筆在彈章副捲上批註:“受賄指控暫緩核問,沈硯之仍不得碰鹽政正卷,待索號之人與偽票來源查明,再行決定。”
沈硯之將文書推回:“下官願繼續避嫌,只請封存掌櫃口供與收閱籤,免得彈章暫停以後,舊票底冊也跟著不見。”
差役帶回的名帖仍有王家轉運印,簽押欄中的兩個字寫得齊整,黛玉在旁冊拓樣上見過同樣的姓名,正是那個墜河銷籍後仍在漕運護隊領餉的人。
顧廷章把簽押轉給沈硯之,手掌遮住印記,只露出姓名:“王家軍帖可以借用,名字也可能冒用,在找到此人以前,誰都不許把線索寫成王家授意。”
黛玉看著那兩個墨字,舊玉隔著衣料傳來熱意,她沒有伸手去碰,只將驛卒銷籍日期寫在簽押旁邊:“他死後仍領餉,如今又來抄票號,若有人長期借這身份辦差,查他會去哪裡交回名帖,比追問掌櫃更有用。”
沈硯之抬手翻過簽押背面,那裡留著一句取樣用途,末尾蓋了缺角小印:“梁四海認得漕運護隊的領餉規矩,可以請他辨認此人從哪一營支錢,但須由顧大人發文,不能私下圍拿。”
顧廷章將簽押封入新袋,命書吏另起核名冊:“都察院已經暫停彈章,卻未撤銷停差,你若想恢復查案許可權,就用正當手續把這個人帶到堂上。”
黛玉把林家目錄收回袖中,視線仍停在封袋姓名上:“顧大人,來取舊票號樣的人,登記姓名是陳松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