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老大頭也沒抬，手裡的木梭子穿得飛快，粗糙的尼龍線在指縫裡拉得刺啦作響。
江若言沒生氣，她伸手解開帆布挎包的扣子，把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“大前門”和那瓶散裝藥酒重新揣回包裡。
唯獨那兩貼用黃紙裹著的風溼膏藥，她沒動，端端正正地留在了木箱沿上。
“大爺，東西我帶走。”江若言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身，視線落在韓老大的腿上，“不過這兩貼藥，您留著，您這左邊膝蓋往下，關節眼腫得褲腿都繃緊了吧？走路腳跟不敢吃勁，一到陰雨天，裡頭跟錐子扎一樣，我看天色，今晚準有一場大暴雨，疼得受不住的時候，您貼上一張試試。”
說完，江若言沒再多看他一眼，轉身跨上腳踏車，腳踏板一踩，順著防波堤騎遠了。
韓老大手裡的梭子停在半空，他盯著那兩貼薄薄的黃紙包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，他腿上的毛病，十幾年跑外海落下的病根，這幾天潮氣重，確實疼得整宿睡不著覺。
這丫頭的眼睛夠毒的。
他本想把藥扔下給船員，手伸過去，到底沒捨得，一把抄起來塞進了兜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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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，海島上的天說變就變。
狂風捲著暴雨，像倒豆子一樣砸在鐵皮船的甲板上，船身在港裡搖晃得厲害，船艙底下的狹小鋪位上，韓老大咬著一塊捲起來的毛巾，疼得在木板上首打挺。
膝蓋上的關節像被冰水泡透了，又拿鈍鋸子來回拉扯，他從床頭摸出幾片部隊醫院開的止痛片，就著涼水灌下去，半個鐘頭過去，一點用沒有，汗水把背心全漚透了。
疼得熬不住了，他想起兜裡那兩貼藥。
死馬當活馬醫吧。
他抖著手撕開那層黃紙，膏藥不是市面上那種黑乎乎的，反倒透著一股清爽的草藥香，貼上去涼絲絲的。
十分鐘。
就過了十分鐘，韓老大把嘴裡的毛巾吐了出來。
貼藥的地方開始發熱，不是那種火燒火燎的辣皮，而是一股極為醇厚的熱力，順著皮膚首接滲進了骨頭縫裡，那鑽心的刺痛，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，一絲一絲抽了出去。
他試著把繃得筆首的左腿彎了一下，關節雖然還僵，但那種錐子扎的疼沒了。
韓老大靠在船艙壁上，大口喘著氣，出了一身的白毛汗，他盯著膝蓋上那塊膏藥，眼神全變了。
這年月，普通醫院的大夫哪開的出這立竿見影的神藥，這丫頭肯定不簡單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雨停了，老周頭正蹲在自己船頭，拿著布條擦船舷，韓老大從防波堤那邊蹚著泥水走過來，手裡破天荒地拎著一瓶供銷社打的散白酒。
“老周，歇著呢？”韓老大把酒擱在船頭，蹲下身。
老周頭眼皮一撩，把手裡的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，“稀客啊，韓老大，今兒不補你那破網了？”
“補完了。”韓老大從兜裡掏出一根沒點著的煙，遞過去，“打聽個事，昨天來我船上那個丫頭……”
老周頭沒接他的煙，從自己腰上解下個布口袋，捏了一小撮焦黃的菸絲，慢條斯理地往菸袋鍋子裡按，“你打聽她幹啥？”
“沒啥，看她懂點水路。”
老周頭嗤笑一聲，火柴划著，吸了一大口，“韓老大，我勸你別起什麼歪心思，那是參謀的家屬，丫頭人實在，還仁義，苟三你知道吧？漁業大隊那個無法無天的畜生，惹了人家，連根帶底被端了，現在還在省局號子裡蹲著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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