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鬥結束的時候，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，夜色像退潮般緩緩褪去，晨光還未完全鋪開，天地間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薄紗。十名僱傭兵橫七豎八倒在泥地與草叢裡，七個斃命，三個逃走。空氣中還殘留著鐵鏽與火藥的氣味，混著草木汁液的腥澀，就像一場剛落幕的噩夢，還沒來得及完全散場。
白鬼這邊也有損傷——兩隻白鬼中了槍傷，所幸子彈沒有傷及要害。鮮血染紅了它們銀灰色的皮毛，在矇矓晨光下顯得觸目驚心，好在都沒有生命危險。它們趴在地上，粗重的喘息漸漸平緩下來，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微光，那不是野獸的兇光，更像一種沉默而深沉的注視。
天槿蹲在一隻受傷的白鬼身邊，動作放得很輕，指尖小心翼翼撥開皮毛，露出嵌在肌肉裡的彈頭。白鬼低低嗚了一聲，卻沒有掙扎，彷彿知道眼前的人是在救它。天槿用刀尖挑出子彈，又拿出嵐風給的消炎藥，均勻撒在傷口上，最後用乾淨的布條一圈圈包紮好，打了個結實的結。
那隻白鬼安安靜靜趴著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著天槿，目光裡帶著一絲好奇，它大概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類——不把它們當成怪物，也不把它們當成工具，只是單純、平等地對待它們。天槿站起身，又重新蹲下來，伸手摸了摸它的頭。
它的毛很軟，摸上去像雲朵一樣蓬鬆溫暖，指腹劃過的時候，能感受到皮膚下輕輕顫動的肌肉，那是全然信任、放鬆的姿態。天槿的指尖在它耳根處停留了片刻，才收了回來。
“好了。”天槿拍了拍它的頭，語氣平淡卻溫和，“別碰水，過幾天就好了。”
白鬼似乎聽懂了，低低叫了一聲，像是在道謝，那聲音不是野獸的嘶吼，反倒帶著柔和的、類似音節的鳴叫，彷彿在用某種古老的方式表達情緒。天槿微微彎了彎嘴角，沒再多說。
朝虹在一旁看著這一幕，忍不住輕聲說道：“它們……其實挺可愛的。”
天槿笑了笑，沒有說話。他低頭看向那隻白鬼，它依舊安靜趴著，目光沒有離開過他，像是要記住他的氣味和麵孔。
白鬼，是村裡人談之色變的怪物。提起它們，村民總會壓低聲音，眼裡滿是警惕和恐懼，彷彿它們是從深淵爬出來的惡靈。可真正接觸之後才會發現，它們有智慧，有感情，有自己的社會結構，有自己的語言和悲傷，也有自己的忠誠與依戀……它們根本不是什麼怪物，只是另一種智慧生物而已。
就像山鬼……不，山鬼不一樣。山鬼更原始，也更狂暴，幾乎沒有理智，只憑本能撕咬毀滅，連恐懼都不懂得表達。同樣是和巨樹共生演化出來的生物，白鬼和山鬼的差距怎麼會這麼大？
一支溫順如溪水，一支暴烈如野火，像是同一條根上長出的兩株完全不同的樹。天槿想不通其中緣由。他望著白鬼的眼睛，那裡面有種近乎人性的光，讓他困惑，也讓他不安。這種困惑就像一根細小的刺，紮在他心底，隱隱作痛。
“走吧。”霜牙走了過來，聲音低沉簡短，“我送你們……回村子。”
天槿站起身，拍掉膝蓋上的泥土，點了點頭：“謝謝。”
霜牙沒有多話，轉身走在了前面。它的步伐沉穩，帶著一種不屬於野獸的秩序感，兩隻白鬼緊隨其後，受傷的那隻走得稍慢，卻依舊穩穩跟著隊伍。
霜牙帶著兩隻白鬼，一路護送天槿和朝虹向天圄村的方向走去。有白鬼開路，路上安全了不少，那些伽氏的追兵，就算沒被消滅，也不敢再追上來。白鬼的氣息就像一面無形的旗幟，在暗處震懾著所有窺探的目光。山林裡偶爾傳來窸窣聲響，也會在它們低沉的哼鳴聲中迅速沉寂下去。
走了大約兩個時辰，天色漸漸亮了起來。晨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，落下一片片斑駁光影，像碎金鋪滿了山路。空氣裡慢慢浮起熟悉的氣息——那是巨樹的味道，是泥土、樹脂與歲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終於，天槿看見了那棵熟悉的巨樹——天圄。它還是老樣子：粗壯的樹幹直插雲霄，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，遮住了大半個山谷，樹皮上佈滿了歲月的紋路，每一道溝壑都像是時間刻下的印記。樹樹幹上錯落排布著木屋，連線木屋的木梯與吊橋在晨光裡靜靜懸著，像一張織在巨樹幹上的蛛網。一切都和天槿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可不知為什麼，天槿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，像是空氣裡多了一層細微的震顫，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藏在暗處盯著他。巨樹的嗡鳴——那道像心跳一樣低沉的嗡鳴——比他離開時急促了太多，像一根繃緊的弦，在他耳邊不停震動。
就像……巨樹在焦慮。
天槿皺起了眉，他能清晰感覺到：巨樹的孢子網路正在波動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，微弱的訊號像漣漪一般擴散開，不安的氣息順著網路傳遍每一根枝幹。這種波動他從前從未見過，強烈又紊亂，活像是巨樹正在做噩夢。
“村子裡……出事了？”天槿低聲開口。
霜牙點點頭：“樹……很不安。”
朝虹也皺起眉：“我也感覺到了，共感網路很亂，大家的情緒都很……恐慌。”
天槿加快了腳步，他不想再耽擱，不安感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，越往前走壓得越重。幾人很快走到村子西邊的圍牆外，圍牆上的守衛看見他們先是一愣，隨即露出驚喜的神色：“天槿少爺！朝虹！你們回來了！”
“開門。”天槿說。
“哎！好！”守衛連忙開啟門，動作匆忙得甚至忘了行禮。
天槿和朝虹走進村子，霜牙和另外兩隻白鬼卻停在了門外。它們安靜立在林子邊緣，像兩座沉默的雕像，半步都沒有踏進圍牆，彷彿那道木門背後藏著什麼讓它們忌憚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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