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花坊後街的燈籠被風吹得晃盪,照得青石板路上一片一片的紅,像潑了血。
武松己經在暗處站了小半個時辰。他數過,何興的宅子前後門各有兩個人把守,左右側牆外各有一人巡夜,院子裡養著兩條細犬,偶爾叫兩聲,又被什麼喝止。這地方不大,但守得緊,尋常人別說進去,連靠近都難。
他抬頭看了眼天色。雲層薄,月亮時隱時現。他不再等,貓腰貼牆,繞到東側牆根下。牆約莫一丈二,牆面是水磨青磚,縫子極細,沒有借力之處。武松退後三步,吸口氣,猛跑兩步,腳在牆面上一點,身子拔起,單手搭住牆頭,翻身落地,輕得像片樹葉。
院內果然有狗。一條黃狗從廊下衝出來,還沒開口,武松左手一彈,一粒石子正中它鼻樑,狗嗚咽一聲倒在地上,不叫了。
武松貼向正屋方向。廊下掛著一排燈籠,窗紙上人影綽綽。有琴聲,有笑聲,有杯盞相碰的聲音,還有一個男人壓低了嗓子在說什麼,語調輕浮。
武松摸到窗下,從窗紙破洞往裡看。屋裡西五個年輕女子,圍著一個二十出頭的錦衣男子。那人生得白淨,眉眼細長,左眼下有顆黑痣,正半靠在軟榻上,手搭在一個女子的肩上,另一手端著酒杯,吊兒郎當。
“何公子,今日怎麼沒出去耍?”一個女子嬌笑著給他續酒。
“外頭颳風。”何興懶洋洋地笑,“再說,我舅舅近日不讓我出門,說外面有人找我麻煩。我倒想看看,哪個不長眼的敢動我何興。”
“哎呀,何大人最疼公子了。公子好生待著,別叫大人操心。”
武松眼神冷了。他慢慢從窗下退開,繞到正屋後面。那裡有一扇半掩的側門,通向後廚。他推開門,裡面漆黑一片,灶臺上還溫著幾壺熱水。武松腳步極輕,穿過廚房,順著廊道往裡走。
一個丫鬟從拐角出來,差點撞進他懷裡。武松眼疾手快,一指點在她頸側。丫鬟哼都沒哼,軟軟倒下去。武松把她拖進旁邊一間空屋,關上門,繼續往裡。
正屋的門忽然開了。何興的聲音從裡面傳來:“桂香呢?去把後頭那壇十年的荷花白取來!”
武松沒再躲。他挺首身子,從陰影中走了出來。
何興正倚著門框,手裡捏著空杯,一抬頭看見一個大漢大步走來,像半堵牆從暗處推過來。他笑容還沒散,酒意先醒了一半。
“你……”何興退了一步,“你是誰?!怎麼進來的!”
屋裡的女子們尖叫著縮成一團。武松一步跨入正屋,刀都沒拔,只一把將何興從門邊扯了過來。何興那瘦弱身子被他拎著,腳都離了地。
“何興?”武松盯著他,像盯著一隻踩在腳底下的雞。
“大膽!你知道我舅舅是誰!你動我一下,我讓你……”何興掙扎著,臉漲得通紅。
“你舅舅是誰?”武松把人往地上一摜,何興摔在軟榻前,酒壺碎了一地。武松蹲下來,一手按著他後頸,將他整張臉壓在地板上,“說。你舅舅是誰?”
“團、團練副使何、何大人……”
“七里鋪鄉勇營的刀,是不是你收的?”
何興渾身一抖,聲音都變了調:“什麼刀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!”
武松手上加勁,何興整張臉擠壓得扭曲,疼得發出殺豬般的叫:“我說!我說!是……是我……我當年管營盤,散營的時候,把一些舊兵器……賣、賣了換錢……”
“賣給了誰?”
“賣給……一個外地販子。姓什麼我忘了!那時候營裡亂,舅舅說反正也散夥了,那些破銅爛鐵沒人管……”
武松鬆開他,站起身。何興還趴在碎瓷片上,渾身發抖,哭都不敢哭出聲。那些女子縮在牆角,有的捂著臉,有的嚇得連捂都忘了。
“那口井裡的箱子,是你沉的?”武松冷冷問。
“不、不是我!是那個……那個瘦高個!他前些日子來找我,說井裡的東西要取出來,不然遲早讓人查到。他逼我給他三百兩,說給我平事……我、我就給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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