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矇矇亮，西門慶就醒了。
潘金蓮還在睡。她側著身子，臉半埋在被衾裡，露出半截肩頭，白生生的，上面留著一道淺淺的紅痕。西門慶看了一會兒，沒叫醒她，自己輕手輕腳下了床。左肩的傷疼了一夜，此刻又酸又脹，他站在地上緩了幾息，才慢慢穿好衣裳。
琴童己經在院裡候著了。
“何府那邊什麼動靜？”西門慶推門出來，嗓子還有點啞。
“何大人天沒亮就派人來遞了話，請官人辰時過去。說知道官人忙，不敢多擾，只求見一面。”琴童學得活靈活現，“還送了一對青瓷瓶，小的還沒敢收。”
西門慶笑了一聲：“收下。何大人面皮薄，不收反倒讓他疑心。去，把瓶子搬進去，擺到最顯眼的地方。”
琴童應了聲，小跑去了。
西門慶回屋，坐在銅鏡前，自己拿溼帕子擦了臉。潘金蓮不知什麼時候醒了，披著件小衣，赤著腳走過來，從後頭輕輕環住他。
“這麼早就要出去？”她聲音還帶著睡意，軟乎乎的。
“去跟何大人喝茶。”西門慶從鏡子裡看她，笑，“你這樣子，跟個沒睡醒的貓似的。”
潘金蓮把臉埋在他後頸，悶聲說：“奴家睡不著了。官人不在，被窩裡冷。”
西門慶反手拍了拍她的腰：“那正好，起來幫我選衣裳。今日見官，不能太隨便，也不能太正經。要讓他覺得我這個人好說話，又不好惹。”
潘金蓮“噗”地笑出來：“這哪兒是選衣裳，分明是選刀子。”
“刀子也得挑好看的。”西門慶站起身，轉身在她額上親了一下，“快穿衣裳，彆著涼。”
潘金蓮這才回去套了件外衫，又幫西門慶挑了件蟹殼青的首裰，外罩墨色半臂，腰間繫條暗紅絲絛。既不太素，也不太豔，整個人看著精神又壓得住場。
辰時，何府。
何大人親自迎到二門。他今日穿了身醬色團領袍，肚子收得辛苦，見了西門慶，老遠就拱手：“西門官人，可把您盼來了。請，請。”
西門慶笑著還禮，不緊不慢地跟著進了花廳。廳裡己經擺好了茶點，何興不在，只有兩個丫鬟垂手立在屏風後。
“昨夜的事，我都聽說了。”何大人親自給西門慶斟茶，肥厚的手掌有些抖，“我那外甥，年輕不懂事，不知道哪裡得罪了武都頭，被打成那樣。我己讓人看管起來，絕不再出門生事。”
西門慶接過茶，沒喝，只放在案上：“何大人，武松為什麼找上您外甥，您可知道？”
何大人臉色僵了一下：“這……下官不知。只聽說那武松近日瘋瘋癲癲，滿城亂咬人……”
“他咬別人，我不奇怪。他偏咬何興，這就有意思了。”西門慶似笑非笑，“七里鋪鄉勇營散夥的時候，令甥管著舊物。那些刀槍甲冑，去了哪裡，別人不知道，何大人您心裡總該有個數。”
何大人額角見汗，強笑：“舊兵器的事，當年都是按上官批文處置的，有冊可查……”
“那口井裡的東西，也可查嗎？”
何大人說不出話了。他手裡捧著茶，茶蓋“咯咯”地響。
西門慶等了一會兒，才慢悠悠道：“何大人，我今日來，不是為了翻舊賬。我是來交個朋友。武松現在盯上了七里鋪，盯上了令甥。他接下來會做什麼，你我都清楚。等他把東西挖出來，遞到州府，您這團練使的位子還坐不坐得住？”
何大人猛地抬頭：“西門官人有法子？”
“法子有，看您怎麼選。”西門慶豎起兩根手指，“下策，我花錢，您出力，把武松構陷成盜賊，拿了問罪。可武松做過都頭，縣衙裡有人，江湖上有名，不好弄，弄不好鬧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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