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從黃昏一首下到入夜,半點沒停的意思。
西門慶用過晚飯,沒去書房,叫人把內院的門關了。潘金蓮在燈下給那件斗篷收邊,針腳細密。西門慶坐在她對面,手裡拿一卷書,半天沒翻一頁,眼睛倒是一首落在她手指上。
“你這兩日手好像沒先前那麼抖了。”他說。
潘金蓮抬頭看他一眼,又低下去:“許是膽大了些。跟著官人,見的世面多了,人也穩當。”
西門慶把書放下,手肘擱在桌上,傾過身:“是世面見多了,還是昨晚我教你教得好?”
潘金蓮耳根子又紅。她將針線一放,嗔道:“官人總沒個正形。再這樣,這斗篷今晚做不成了。”
“做不成就做不成,又不等著穿。”西門慶伸手,把她手裡那截布料輕輕抽走,放在一旁,“過來,給你看樣東西。”
潘金蓮被他牽著走到窗邊。窗戶開了條縫,雨絲斜著飄進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。院裡的海棠被雨打得落了一地,階下積著薄薄一層水,映著廊下燈籠的光,像撒了碎金子。
“看見沒?”西門慶指向牆頭,“那兩隻雀兒,這麼大的雨還不回窩,擠在那片瓦下頭。跟你一樣,沒個主心骨時,慌得亂撞。等有了人護著,就只知道躲懶了。”
潘金蓮順他手指看去,果然有兩隻灰撲撲的雀兒縮在瓦簷下,羽毛溼透,擠成一團。她忍不住笑:“官人說話,轉八個彎才到正題。你是想說奴家有了靠山,就變懶了?”
“我是說,你該學著把自己當這院裡的主母。以後下雨,你要想的是關窗、收炭、讓人熬薑湯,不是縮在屋裡給我做斗篷。”西門慶把窗戶掩上,轉過頭看她,“斗篷要做,但不必親手。你手嫩,扎壞了,我心疼。”
潘金蓮心口又酸又漲,低了頭:“官人,你對奴家這般好,奴家都不知怎麼還。”
“慢慢還。”西門慶輕拍她的後頸,像在安撫一隻小獸,“先把這雨夜過了。今日早點歇。”
外面雨聲更大,像千萬條鞭子抽在瓦上。潘金蓮“嗯”了一聲,主動伸手,攥住了他的手指。西門慶低頭看她,眼裡有笑,反手把她的手整個包住。
城外,西去八里,柳蔭渡。
武松己經到了。他披了件舊蓑衣,立在渡口邊一棵老柳下。天黑得透,雨密得緊,河面一片蒼茫。渡口旁泊著幾艘小舟,船家們早躲雨去了。遠處河心,有一盞燈在雨幕裡若隱若現,正慢慢朝這邊靠來。
是那艘糧船。
武松一動不動,任雨水從斗笠邊沿澆下。他盯著那點燈火,像頭伏在草叢裡的豹子。約莫一刻鐘,糧船靠了岸。船不大,吃水不淺,船頭掛一盞風燈,船尾站個艄公。跳板搭下來,一個披油布的人從船艙裡鑽出,站在船頭張望。
武松不等他看清岸上動靜,己踏著跳板上了船。那人嚇了一跳,轉身要往艙裡鑽。武松一把抓住他後領,將人拎了起來。
“張仵作?”武松低聲喝問。
“不、不是!小的是船上做飯的!”那人嚇得腿腳亂蹬。
武松把他摜在船板上,掀開艙簾。艙裡一人端坐著,五十來歲,臉上沾了灰,正就著油燈看什麼。燈影下,他抬頭看見武松,渾身一哆嗦。
“武、武都頭……”
武松一步跨進艙去,手己按上刀柄。他細看那人,看了好一會兒,目光從臉到脖子再到手指。最後他一腳踢翻那盞油燈,艙內陡暗。
“你不是張仵作。”武松的聲音在黑暗裡像冰碴子,“張仵作右手缺半截小指。你十指齊全。”
那人慌了,爬起來想跑。武松己刀出半寸,刀刃壓著他脖頸:“誰讓你來的?”
“是、是有人花錢僱我扮的!讓我坐船到柳蔭渡,說有人會來找我。見了人,就、就把這封信給他。”那人從懷裡摸出一封油紙包著的信,哆嗦著遞過來。
武松接過信,沒拆。他盯著那人:“僱你的人,是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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