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時，雨勢小了，成了牛毛一樣的細絲。
武松押著那個假張仵作從西城根翻進來。城門口己有早起的更夫，他避了人眼，專走爛泥小巷。那人被捆了手，嘴裡塞著破布，一路跌跌撞撞，摔了三跤，膝蓋全是泥。武松不催他，只在後頭跟著，像趕一車破柴。
他把人拎到了紫石街舊屋後頭的一間空柴房裡。那屋子早沒人住，門只剩半扇，屋頂漏得厲害，地上一層水。武松把那人往柴堆上一扔，扯掉破布。
“唔……都頭！求你別殺我！”假張仵作翻起來就跪，頭磕在溼泥上，咚咚響。
“我不殺你。但你得把知道的全說出來。”武松蹲下來，刀橫在膝上，“誰讓你扮張仵作？船上的信誰寫的？何家給你多少銀子？”
“小的真不知是誰寫的信！”那人哭喪著臉，“一個瘦子找的我，說讓我穿上這身衣裳，坐船到柳蔭渡。到了之後，若有個大漢上船，就把信給他。還說若那人問起，就承認自己是張仵作。小的貪財，就……就應了。”
“那瘦子長什麼樣？”
“精瘦精瘦，臉長，眼細，右胳膊好像有傷，用布條纏著。”
武松罵了一聲。弔客，又是弔客。這人像條水蛇，哪裡都有他，哪裡都抓不住。
“何家在這事裡做什麼？”
“小的不清楚。只聽那瘦子提了一句，說船上會有人來接應，是何家小公子安排的人。若我辦不好，何公子饒不了我。”
武松沉默片刻，忽然拔刀。那人嚇得“嗷”一聲往後縮，武松卻是揮刀砍斷了他手上繩索。
“滾出陽穀縣。”武松把刀入鞘，“再讓我看見你，一刀一個。”
那人連滾帶爬地跑了，鞋都跑丟了一隻。
武松靠在柴房門口，望著灰亮的天光。雨絲落在臉上，涼絲絲的。他肚子餓得厲害，從昨晚到現在沒吃東西。但他顧不上。眼下有更大的事壓著。
“何興。”他慢慢念出這個名字，像嚼一顆鐵彈子。
晨時，西門府。
潘金蓮到底起了個大早。西門慶還在睡，呼吸平穩，一隻胳膊搭在她枕邊。她輕輕把他的手臂放進被子裡，自己下了床，去小廚房熬粥。米是昨晚上就泡好的，加了幾顆紅棗和一小把蓮子。她守在灶前，拿筷子慢慢攪著，熱氣撲在臉上，眼睛卻有些發首。
“娘子。”琴童在門口小聲喊，“外頭有人找官人，說是何府來的急信。”
“官人還睡著。”潘金蓮把火壓小，起身接過信。她不識字，只把信收好，“你讓人先回，說官人辰時三刻再見。”
琴童應了，往外走。潘金蓮想了想，又叫住他：“機靈些，別讓人覺著官人還沒起。就說正用飯，把人請到前廳喝茶。”
琴童點頭：“小的明白。”
潘金蓮回到屋內，把信放在床頭上。西門慶己經醒了，半靠床頭，懶懶地看她。
“何府的急信，你倒替我擋了。”
“奴家只是讓他們等。官人睡得少，昨晚後半夜才閤眼。”潘金蓮遞過去一碗溫水，待他喝過，又將信遞上。
西門慶拆了信，掃一眼，嘴角浮起笑：“何大人坐不住了。要請我今晚過府，說是得了新茶。”
“恐怕不是喝茶。”潘金蓮道。
“當然不是。柳蔭渡的事傳到他耳裡了。船是他外甥派人攔的，人沒抓著，反被武松活捉了一個。何興那個廢物，連夜跑回何府躲起來了。”西門慶起身，把信往燭上一燎，燒得乾乾淨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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