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面刻滿種植記錄的土牆正對著她，歪歪扭扭的字一層疊一層，新舊交錯，有幾處刻痕還泛著新鮮的泥茬。
那些字全是關於種地的——某年某月種了什麼，活了還是死了。
她隱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——這個白幼禾，和之前跪在泥地裡哭的那個，好像有什麼不一樣。
但她沒有細想，因為白幼禾正蹲在地邊拔草，頭都沒抬。
圍觀村民越聚越多。
張伯扛著鋤頭站在人群后排，沒往前擠，也沒走。
村長也來了，揹著手站在老槐樹下，面上看不出態度。
劉翠花哭了一陣，見白幼禾連眼皮都不抬，訕訕地收了眼淚，換了副精明的面孔：“幼禾，你小時候沒奶吃，是我喂的米湯。你生病發燒，是你叔背去鎮上找郎中。這些恩情——你不能不認。”
說著朝白有福使了個眼色。
白有福上前一步清咳一聲，語氣裡帶著賬房先生式的算計：“幼禾，你嬸說的有道理。你從小吃我家米長大，這些年吃穿用度——米麵油鹽、衣裳鞋襪、頭疼腦熱的藥錢——哪樣不是我們出的？你現在能掙錢了，總不能忘本。要麼把這季的菜交出來抵以前的養育花銷，要麼——按月付供養錢。”
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紙，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串數字和名目，“我都替你算好了，你看著辦。”
白幼禾站起來。
她撣了撣手上的泥，動作不急不緩。
她既沒有看劉翠花，也沒有看白有福。然後，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——那張被雨水打溼過、又被她重新晾乾的戶籍文書。她展開文書，指著上面那行字和白有福的紅手印，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逐出本村。收回田地房屋。自生自滅。”
她抬頭看白有福。
“你的手印，認不認？”
白有福臉色驟變。
他張口結舌地說手印是按了但那是被族老們逼的，話沒說完就被白幼禾截斷：“哪個族老？我去問他。”
白有福噎住了，嘴唇翕動幾下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圍觀村民開始竊竊私語。
“人家娃娃也沒錯，都趕出去了還來要錢，怎麼說也說不過去吧？”
一個穿藍布衫的大娘從人群裡擠出來，聲音又亮又脆：“有福家的！當初你們把娃娃扔村口那會兒，怎麼沒見你這麼上心？孩子跪在泥地裡哭了一整天，你送過一口水沒有？現在人家種出菜來了，你倒認得是自家侄女了？你那張臉是城牆拐角糊的還是鐵匠鋪裡打的？”
劉翠花臉漲得通紅，張嘴想反駁，李大娘沒給她機會。
她轉頭朝村長站的老槐樹方向喊：“村長！當初趕人的文書上寫了啥，您當著大家的面再說一遍！”
村長乾咳一聲沒應聲，但也沒替白有福說話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，連田裡插秧的都放下活計跑來看熱鬧，孩子們從大人腿縫裡鑽進來仰著臉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幼禾手裡那張泛黃的戶籍文書上。紅手印在陽光下格外刺眼。
白有福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鐵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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