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西西繼續說：“靈機如潮水。湧來的時候，世間萬物復甦，該發芽的發芽，該開花的開花。修仙的修仙，成精的成精。”她的手指停了，搭在瓶口上，“靈機退潮，萬物靜默。該睡的睡，該散的散，該亡的就得亡。”
她把白玉瓶放在桌上，推到桌子中央。瓶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，裡面的紅絲像一根凝固的血線。
“而這個，”她指了指瓶子，“就是憑證。有靈機，便有人修仙，想要長生不死。靈機褪去，又不想就這麼消亡，就留下這道神念，以期來世靈機復甦時復活。”
她看著雲寂川。“你運氣真好。正好現在靈機剛剛復甦，而你又不會修煉，凡人軀殼，這道神念沒辦法復活，也就沒辦法奪舍你。要不然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這裡恐怕已經變成一片鬼蜮了。”
雲寂川的後背離開了椅背，整個人都繃直了。
“可惜你那天用這隻眼睛窺視我，”薛西西的語氣淡下來，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，“灼燒了它。”
她拿起白玉瓶，拔掉紅布。瓶口朝下，紅絲滑出來，懸在她掌心上空，像一根被拉直的線，微微顫動。薛西西掌心一合，金光從指縫裡漏出來，很淡，但整個屋子都被照亮了一瞬。所有人都聽見了一聲極細的尖叫，像蚊子被拍死前最後一聲嗡鳴，短促，尖銳，然後沒了。金光收攏，薛西西張開手，掌心空空，什麼也沒有。紅絲沒了。
所有人都聽傻了。有人張著嘴，有人屏著呼吸，有人盯著薛西西的掌心。縛靈司司長的手攥著椅子扶手，指節泛白。政府部門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喉結動了一下，嚥了一口口水。雲老爺子坐在角落裡，柺杖杵在地上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雕塑。
沉默了很久。政府部門那個男人先開口，聲音有點幹。“請問……我們要如何應對？”
薛西西看著他。“順其自然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沒想到是這個答案。
“不過，”薛西西從兜裡摸出一樣東西，放在桌上。是一塊玉牌，巴掌大，通體瑩白，表面光溜溜的，一個字都沒有。“我這兒有一本基礎功法，可以傳授給你們。但是——”她看著那個男人，又看了看縛靈司司長，“你們得告訴我，應該怎樣學習它。”
桌上安靜了幾秒。縛靈司司長和政府部門那個男人對視了一眼，很短的一眼，但裡面有很多東西在轉。
然後縛靈司司長站起來。他站得很直，手垂在身側，對著薛西西，鞠了一躬。九十度，很慢，很穩。直起身的時候，他旁邊的副手也站起來了，跟著鞠躬。然後是政府部門那個男人，他摘了眼鏡，放在桌上，也鞠了一躬。
“我們想向全國推廣，全民學習，不藏私。”縛靈司司長的聲音有點啞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“求您指點。”
薛西西看著他們。看了一會兒，點點頭。
然後她轉頭，看向雲寂川。“你呢？”
雲寂川愣了一下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，“我？”
“對。你。”
薛西西微微一笑。“你不會覺得，那道神念什麼阿貓阿狗都會附身吧？”
雲寂川的瞳孔縮了一下。然後他忽然懂了。不是腦子想通的，是身體先於腦子懂了——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炸開，像悶了很久的屋子忽然開了窗，風灌進來，灰塵揚起，陽光照進來，一切清清楚楚。
他掙扎著站起來。旁邊的人要扶他，他抬手擋開了。他走到桌前，腿有點軟，膝蓋磕了一下椅子腿，疼，但他沒停。他站在薛西西面前，端端正正地跪下去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雲寂川跪在那裡，背脊挺直。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。
“我雲寂川在此立誓：以後餘生為公不為私，為天下不為己，為百姓不為名。守正道，安蒼生，不負天地，不負民心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，屋裡安靜得像沉入海底。雲伯瑾站在旁邊，看著跪在地上的侄子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沒出聲。雲老爺子坐在角落裡，長吁一口氣，微微頜首。
薛西西看著雲寂川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正色看向在座的幾個人。她的目光從縛靈司司長臉上滑過，從政府部門那個男人臉上滑過，從雲伯瑾臉上滑過，從雲老爺子臉上滑過，最後回到雲寂川身上。
“說到做到。”她的聲音不重，但每個人都覺得那話是跟自己說的，“如果要被我發現背信棄義——”
她沒往下說。只是“嘖嘖”了兩聲，像在咂嘴，像在嘆氣，又像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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