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月梨回來就起不來了。丫鬟把她扶上床,被子蓋到下巴,她閉著眼睛,睫毛不動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西西站在床邊,看著她的臉——不是白,是灰,像蠟燭燒到最後那一刻,火苗將熄未熄,燭芯上那一點灰燼的顏色。西西知道,這是徹底心死了。身體還能熬,心不熬了。人不想活了,藥灌進去也是空的。
第二日,少夫人王氏來了。進門的時候臉色鐵青,嘴唇抿得發白,腳步又快又碎。她在秋月梨床前站了站,看了一眼那張灰敗的臉,沒說話,轉身走到西西面前。“公主府來了女官,要你去聽訓。”
西西坐在窗邊的小几旁,手裡端著茶杯,茶涼了,沒喝。她聽完,沒抬頭,也沒說話。王氏站在原地,手指絞著帕子,絞了幾圈,鬆開,又絞。她想催,嘴張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西西站起來,走到牆角的梨木小几前。小几不高,面上光溜溜的,漆色沉穩。她手裡還端著那隻白瓷茶杯,杯身很薄,光透過去,能看見茶水的顏色。她看了那杯子一眼,然後把它按進小几裡。
聲音很輕——一聲細微而沉悶的“吱”,像有人用指節颳了一下桌面,又像果子從高處掉進厚雪裡,悶悶的,沉沉的。瓷杯嵌進木面,像刀切進豆腐,緩緩地,穩穩地,直到杯口與幾面齊平。周圍的木紋微微崩起,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了,但杯子沒碎,杯裡的茶水也沒灑,水面晃了一下,平了。
西西松開手。杯身直立如鑄,紋絲不動。她退後一步,看了看,像在欣賞一件剛完成的工藝品。王氏站在旁邊,嘴張著,眼睛瞪著那個嵌進桌面的杯子,像見了鬼。她的臉從鐵青變成慘白,嘴唇哆嗦著,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。
“麻煩少夫人,”西西轉過頭,語氣平平的,“把這個送與他們。就說我現在心情非常非常糟糕。”
王氏彎腰撿起帕子,手在抖,帕子撿了兩回才撿起來。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走到小几前,彎腰想把那張小几搬起來,試了一下,太重,搬不動。她直起身,看了西西一眼,轉身出去了。腳步比來時還快,幾乎是跑。
公主府。昭和公主坐在正廳主位上,穿著一件絳紫色的褙子,頭上戴著赤金鳳冠,冠上的珠子在燭光下微微發顫。面前擺著那張梨木小几。杯口與幾面齊平,茶水早涼了,水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。
懷王坐在左邊,手裡端著茶。景王坐在右邊,身體前傾,盯著那張小几,像在盯一道沒解開的謎題。顧天賜站在後面,臉色不太好,想說什麼,看了他母親一眼,忍住了。
姜大師蹲在小几前面,湊得很近,鼻尖快碰到杯口了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杯沿上摸了一圈,又摸了摸杯壁與木面交接的地方,指腹蹭了蹭崩起的木紋。
“姜大師。”昭和公主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,“如何?”姜大師站起來,退後一步,看著那張小几。他的嘴唇動了幾下,像在斟酌措辭。“功夫已入化境。”頓了頓,“我平生未曾耳聞。”
滿座安靜。顧天賜的臉色變了,從撇嘴變成發白。昭和公主端茶的手頓了一下,杯蓋磕在杯沿上,叮的一聲。懷王放下茶杯,看了一眼景王。景王也放下茶杯,兩人對視一眼,沒說。
昭和公主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:“姜大師,你看她功夫比之宮中供奉如何?”
姜大師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風老準九品。這位薛小姐——”他看了一眼小几上那個杯子,“不好說。”
懷王和景王又對視了一眼。景王站起來,走到小几前,彎腰,用手推了推杯口。杯子紋絲不動,像長在木頭裡。他直起身,對懷王點了點頭。懷王站起來,叫了兩個侍衛,把小几抬起來,連幾帶杯,一起抬走了。昭和公主看著他們抬著小几出門,嘴唇動了動,沒攔。
宮中。偏殿。風北庭站在小几前,揹著手,腰板挺直,不像快七十的人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褐,袖口扎著,腳踩一雙布鞋,看著像街邊練拳的老頭。但他站在那裡,整個人像一柄入鞘的刀,不露鋒芒,但你知道那是刀。
風北庭彎腰,看了看那個嵌在桌面裡的杯子。沒有上手摸,只是看。看了幾息,直起身,對懷王說:“拿個杯子來。”
懷王從旁邊案上取了一隻白瓷杯,遞過去。風北庭接過杯子,走到旁邊的茶几前。茶几比梨木小几矮一些,木質也軟一些。他把杯子放在茶几面上,右手按上去,慢慢往下壓。沒有聲音。杯身往下沉,沉到一半,咔的一聲。風北庭鬆開手,退後一步。杯子歪在茶几裡,杯壁上裂了一道縫,茶水從裂縫裡滲出來,洇溼了木面。茶几面上也裂了一道縫,從杯子旁邊一直延伸到桌沿。
風北庭看了幾息,又拿了一個杯子。這回他換了一張更結實的紫檀木桌。杯子放上去,凝神靜氣,右手按下去,壓得很慢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來。杯子沉到底了,他鬆開手。杯子沒裂,但桌面裂了。紫檀木的桌面上,以杯子為中心,四道裂紋向四個方向延伸,像蜘蛛網。風北庭看著那些裂紋,沒說話。懷王站在旁邊,也沒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風北庭開口了。“那個女子,多大歲數?”
“十七八歲。”懷王說。
風北庭轉過身,看著窗外。窗外是宮牆,灰白色的,上面有雨痕,一道一道的,像淚痕。懷王又說:“前些日子都江上彈琴的那位,懷疑也是她。”
風北庭沒回頭。站在那裡,背對著懷王,肩膀微微塌了一下,很快又挺直了。“十幾歲,”他說,聲音不大,像跟自己說的,“老夫近七十歲,三歲習武入門,自小被人說天縱奇才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懷王。懷王從沒見過風北庭這種表情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沮喪,是空。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,抬頭一看,發現終點還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遠得看不見。
“莫要招惹她。”風北庭說,“等她事了,我去會會。”他頓了頓,想再說點什麼,嘴張了一下,沒找到詞。他揮了揮手,“去吧。”
懷王退出去。門在身後關上。偏殿裡安靜下來,只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嗚嗚的,像有人在哭。
之後一段時間,宮裡的御醫一撥一撥地往瑞寧伯爵府跑。補品流水似的湧入寧和居——老山參、鹿茸、靈芝、雪蓮,用錦盒裝著,紅綢扎著,堆在桌上,堆不下了就堆在地上。御醫們診完脈,開的方子大同小異,都是溫補氣血、安神定志的藥。藥灌下去,秋月梨的臉還是灰的。她醒著的時候越來越少,睡著的時候越來越多。偶爾睜開眼,目光從西西臉上掃過,從帳頂掃過,從視窗掃過,然後又閉上。
西西坐在床邊,握著她的手。秋月梨的手指冰涼,骨節突出,像冬天的枯枝。她的手偶爾會動一下,輕輕回握一下西西的指尖,然後鬆開。西西看著她,沒說話。窗外,風從北邊來,颳得院子裡那棵樹的枝丫吱吱響。天灰濛濛的,像一塊沒洗乾淨的白布,壓在頭頂上,怎麼也掀不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