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趙志成爺孫三人站在“老都會”火鍋店二樓包廂門口,足足站了快一刻鐘。
趙志成這輩子進過不少包廂——國宴廳的、省招待所的、私人會所的——從沒像今天這樣。
趙承安在旁邊清了清嗓子,把領帶結正了又正。周書堯最實在,乾站著,腦子裡還翻騰著昨晚那個穿白T恤站在金光裡的女孩。
末了還是趙志成深吸一口氣,屈指叩了三下。
門開了,火鍋味撲面而來。牛油混著花椒的香氣在包廂裡翻滾,兩口大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紅亮的泡。熱氣往上一蒸,暖黃的燈光被暈成朦朧一團。
圍著長條桌坐了七八個人——便裝,尋常衣裳,夾克,衛衣,襯衫。乍一看就是個普通飯局——朋友聚會,公司團建,怎麼理解都行。
天垣真君穿一件深灰色POLO衫,袖子挽到小臂,正在往鍋裡涮毛肚,七上八下,手法標準得像練了幾百年。他旁邊的仙官把芝麻醬和蒜泥調在一起,推給另一邊的同僚,嘴裡嘟囔著“還是辣鍋香”。
薛西西坐主座。白T恤換成淺藍色衛衣,頭髮還是高高扎個馬尾,面前料碟裡的香油蒜泥已經見底了。她舉著漏勺在鍋裡撈鴨血。
小糰子蹲在她左手邊,兩隻前爪抱著一片比它腦袋還大的黃喉,啃得滿臉油光。
趙志成站在門口,拿眼悄悄掃了一圈。暗嘲自己——自以為識人無數,在官場沉浮幾十年,什麼人沒見過。可昨天在公園裡跟人家真君面對面下了兩盤棋,他愣是沒看出人家是真神。
別說主座上那個什麼“至尊”了,就是坐在末位的這位年輕男人——看著不過三十出頭,正低頭調著料碟,眉目疏朗,身姿卓絕,斂盡鋒芒,周身卻又自帶一股懾人威壓。那威壓不是擺出來的,是收都收不住,像寶劍收在鞘裡,光從縫隙裡往外漏。
“趙老先生。”天垣真君從熱氣裡抬起頭,朝他們點了點頭,指了指桌對面空著的三個位置,“請坐。”給他們留了位置。雖然是末位,但想想在座的身份——嘖,嘖,嘖,能有個座位都是祖上燒高香了。
三人坐下來。周書堯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主座瞟了一眼。薛西西正把剛撈上來的蝦滑往料碟裡一蘸,咬了一口,眼睛眯起來。他趕緊把目光收回來,盯著自己面前的碗,耳朵尖發燙。
趙承安站起來,從腳邊拎起那兩瓶茅臺。這是他昨天下午讓秘書從家裡酒窖專程送來的,三十年陳釀,封口都沒拆過。
他清了清嗓子,把酒瓶舉起來,張嘴想說話——“各位”“仙君”“真君”“至尊”——他準備了半天的稱呼,每一個都不對。末了憋出一句:“這是我家正宗茅臺,請大家品嚐。”
旁邊一個仙官笑了,接過酒瓶翻來覆去看了看,“這個我知道,凡間的好酒。”擰開蓋子聞了聞,點了點頭。
氣氛鬆快了些。筷子在鍋裡撈,漏勺在湯裡翻,有人被辣得直吸氣,有人又去調了一碗新料碟。薛西西和天垣真君討論毛肚的涮法,天垣堅持七上八下,薛西西說八上九下更脆,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,最後又各自涮了一片。
吃得差不多了。薛西西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的紅油,把筷子擱在筷架上,看向對面那三個一直很安靜的人。
“別客氣,我知道你們心裡有疑問。問吧。”
趙志成把酒杯放下,直視薛西西,問出了他從昨夜金光消散後就一直堵在喉嚨裡的那個問題。
“您們——真是仙人?”
薛西西看了一圈在座的仙官們,笑了一聲。
“是,如假包換。哈哈哈。”
“那昨夜——”
“吾等在修理界壁。”天垣真君接過話,用筷子蘸了點茶水在桌上畫了一道線,“你們的世界和另一個世界中間那道牆——就是界壁——快裂了。裂了的話,那邊的能量會湧過來,對你們這邊不好。至尊昨夜修好順便給界壁挪了個位置。”他說完又蘸了蘸茶水,補了一句,“現在安全了。”
簡簡單單的幾句話。
趙志成聽完,緩緩站起來,理了理衣襟,對著滿桌人行了一禮。
不是官場上那種客套,是認認真真、腰彎到位的鞠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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