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西西把整個皇城跑遍了。
每一條巷子的走向、每一座橋的方位、每一處人流量大的街口，全記在腦子裡。
羅盤翻來覆去劃拉了好幾遍，光紋還是模模糊糊一團。她把羅盤往袖子裡一塞，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土。“不跑了。白費鞋。”小糰子不在，沒人接她的話，只有橋底下的流水叮叮咚咚響了幾聲。
她換了策略。不再大半夜滿城跑了，改為白天跟著晏大夫人去各府走動，專往人多的地方扎堆。
忠勇伯府的賞菊宴她去了，坐在一群女眷中間聽她們聊誰家公子剛升了官，誰家小姐最近在學琴，誰家老太太入秋又犯了咳嗽。
端著一碟桂花糕慢慢吃，袖子裡羅盤安安靜靜的。
吏部侍郎府的茶會她也去了，侍郎夫人拉著幾個年輕姑娘在花廳裡投壺，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，羅盤還是沒動靜。她又把目光投向遠處那片金碧輝煌的宮城。實在不行，只能去皇宮碰碰運氣了。
長寧伯府的秋日宴擺在府中那片楓林邊上。楓葉剛紅了一半，深紅淺紅層層疊疊，被秋陽一照像從天上扯下來的一片火燒雲。
女眷們坐在水榭裡賞楓品茶，夫人們聊著入秋後京中流行的新料子和新簪樣，幾個年輕小姐湊在曲欄邊喂錦鯉，笑聲一陣一陣從水面傳過來。
男客們在楓林另一側的涼亭裡行酒令，不知誰做了什麼妙對，叫好聲連水榭這邊都聽見了。晏枕秋被忠勇伯家的三小姐拉著去投壺，經過薛西西身邊時拽了她袖子一把，
“西西表姐你也來！”
你去吧，我看看楓葉。”
晏枕秋不等她說完已經跑出去好幾步了。
裴承戟站在涼亭廊下，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喝的酒。這種宴會他從來不主動參加，但威遠侯府和長寧伯府是世交，帖子送到門上，不來不行。剛才一圈人挨個敬酒，他一一應了，臉上掛著那種在兵部練出來的、恰到好處的客氣微笑。
趁著新一輪酒令開始，他往後退了兩步，靠在廊柱上，視線從涼亭裡那群鬧鬨鬨的人身上移開，漫無目的地掃過楓林、水榭、曲欄——
他看見一道身影。
素青色的褙子，頭髮用一根素銀簪挽著，站在水榭旁邊的楓樹下，微微仰頭看樹冠上最紅的那幾片葉子。
陽光從楓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，她眯了一下眼，嘴角翹了一點。
裴承戟把酒杯往旁邊案上一擱，人已經出了涼亭。從楓林中間的石徑穿過去，腳步越來越快，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。繞過水榭，繞過那座兩人高的假山——
“承戟兄！”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，直接拽住了他的胳膊。
長寧伯世子沈翊之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，身後還跟著幾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，個個手裡端著酒杯，臉上帶著那種“抓住你了”的笑。
“你可算被我逮著了！上回七夕宮宴你中途溜了，今天到了我的地盤上還想跑？來來來——先罰三杯再說！”
沈翊之身後幾個年輕人一擁而上，把裴承戟團團圍住。沈翊之把一杯酒塞進他手裡，旁邊人起鬨說要先乾為敬。
裴承戟接過酒杯仰頭幹了，把空杯擱在路過的侍從托盤上。回頭看了一眼水榭方向——剛才那片楓樹底下已經沒人了。
樹還是那棵樹，陽光還是從縫隙裡漏下來，但樹下什麼都沒有，只有幾片剛落下的楓葉貼在水榭的石階上。他轉回來，沈翊之還在說什麼，大概是關於這酒是從哪裡弄來的、多少年的窖藏、今天不喝完不準走之類。
他心不在焉地應了幾句。
招了招手，貼身侍從從人群后面快步走上來。側頭低聲吩咐：“去打聽一下，水榭旁邊楓樹底下穿素青色褙子的那個姑娘，是哪家的。”侍從應了一聲轉身走了。
宴席散後侍從回來稟報。查到了——晏府的人，晏大夫人這次進京帶的遠房侄女，姓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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