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遠侯府的帖子是裴母親自寫的。
一封私帖，寥寥幾行字，只請了晏大夫人和幾位小姐過府賞菊。送帖子來的嬤嬤特意補了一句：“夫人說了，上次在長寧伯府人多，都沒好好說話。這次就咱們兩家，清清淨淨的。”
晏大夫人接了帖子，讓人給嬤嬤包了一包新到的秋茶帶回去。回頭對劉嬤嬤感慨：“姐姐還是這個性子，不愛湊熱鬧，喜歡小聚。”劉嬤嬤笑著應了一句，去安排車馬了。
到了威遠侯府，裴母已經在正院等著了。正院不大，收拾得乾淨利落。院裡種了兩棵銀杏。廊下襬了一溜墨菊，深紫色的花瓣在秋陽底下泛著絲絨樣的光澤。
裴母坐在羅漢榻上，穿一身藏青色家常褙子，頭髮用一根碧玉簪挽得整整齊齊，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。
她看見晏大夫人進來，放下佛珠起身相迎，兩人互相行了禮，拉了手，在榻上並肩坐下。晏大夫人把兩個女兒叫過來給裴母請安，晏枕秋脆生生喊了聲“姨母好”，晏棲梧跟著行了禮，聲音溫溫柔柔的。
裴母挨個看了，對晏枕秋說了句“比上回見長高了不少”，又拉著晏棲梧的手端詳了一下，說她氣色好。然後她的目光越過姐妹倆，落在後面那個不急不緩跨過門檻的身影上。
薛西西今天穿的是晏府統一給姑娘們做的新衣裳，頭髮用一根簪子挽著，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首飾。她走進來的時候步伐不快，背脊挺直，肩是開啟的，進了門先站定，等晏家姐妹在前面行了禮，才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禮。動作不大，但每個細節都乾淨利落，行完禮直起身來，目光不閃不避地和裴母對視了一下。
裴母捻佛珠的手指停了。
她見過很多年輕姑娘。有怯生生的，進門低著頭，問一句答半句；有驕縱慣了的，嘴上喊人，但眼睛已經在打量屋裡擺設；也有規矩學得太好的，一舉一動都像拿尺子量過，好看是好看，但沒有生氣。
眼前這個姑娘——站在她面前，不急不緩，不卑不亢，周身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。不是傲慢，不是冷淡，是篤定。那種你誇她她不會受寵若驚、你冷落她她也不會自怨自艾的篤定。
裴母把佛珠擱在膝上，往前傾了傾身子，仔細看了看她。眉眼不算驚豔，但越看越舒服，像一杯泡到第二泡的茶，頭泡的澀味褪了，清甜的東西才浮上來。
“這就是薛家的姑娘吧。”
薛西西點頭，“夫人好。”裴母拍拍自己身邊的空位讓她坐下，薛西西道了聲謝，大大方方走過去坐下了。
裴母問了路上辛不辛苦，問了在京城住不住得慣，問了平時喜歡做些什麼。薛西西一一答了，語氣不急不緩。說她本來在老家打理一點家業，後來晏大夫人進京便邀了她一同來。裴母點頭：“你姑母是個周到人。”她問完家常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話鋒一轉，語氣還是和和氣氣的，“好孩子，可定了人家沒有？”
晏枕秋在旁邊噗地一聲差點把茶噴出來，被晏棲梧一把按住，拿手帕捂住她的嘴。晏大夫人端著茶盞，目光從杯沿上飄過來。
薛西西把茶盞輕輕擱回案上，抬頭看著裴母，嘴角彎了一下。“沒有。”
“那可有心儀的？”裴母把佛珠拿起來，在指間慢慢捻，“我好歹也算你長輩，你要是信得過我，我給你相看相看。你喜歡什麼樣的？你只管說，不用害臊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我和你姨母都是過來人，什麼話都能聽。”
通常姑娘家被問到這種問題，要麼紅著臉說“聽長輩的”，要麼低著頭說“還沒想過”，要麼羞得拿帕子掩嘴。可薛西西抬起頭看著裴母，眼神清亮亮的，既沒有閃躲也沒有侷促。
手指輕輕敲了兩下膝蓋，像在認真思考一個正經問題。然後回答：“想找個聽話懂事的。好看的。”
羅漢榻上安靜了。裴母手裡捻佛珠的動作頓在半空。
晏大夫人端茶盞的手懸在嘴邊。晏枕秋和晏棲梧互相看了一眼，又同時看向薛西西。
裴母到底見過場面，停了片刻之後把佛珠重新捻起來，也不再追問。只是把話題岔開了。
又聊了幾句天氣和花卉，便讓丫鬟們端了點心上來。蟹粉酥是剛出籠的，外皮一層一層薄得像紙，薛西西夾了一塊，咬開之後慢慢嚼，點點頭說好吃。裴母看著她把那塊酥吃完，才端起自己的茶盞。
送走客人之後，裴母回到正院，在羅漢榻上坐了一會兒。丫鬟進來換茶，她把佛珠擱在膝上，忽然對著窗外叫了一聲：“去把侯爺叫來。”
裴承戟進來的時候，裴母佛珠在手裡慢慢轉。看著兒子行了禮，然後原封不動把薛西西那段話說給他聽——“想找個聽話懂事的，好看的。”
裴承戟站著沒動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，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磚頭，不知道先疼還是先懵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最後也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就這麼沉默著。
裴母倒也沒再說什麼。母子倆一個站著一個坐著，窗外銀杏樹上最後一片葉子晃了晃，終於掉下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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