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玄門祭壇，香火鼎盛。
這祭壇修得氣派——三層漢白玉臺階，八根盤龍柱圍成一圈，柱頂蹲著銅鑄的獬豸，嘴裡銜著鐵環，鐵環上繫著赤色經幡。
風一吹，經幡獵獵作響，把底下眾人的腦袋都罩在一片翻飛的赤影裡。
壇前擺著一張紫檀供桌，桌上香爐銅鼎一字排開，爐裡插著的香不是論根算的，是論捆算的，青煙滾滾往上冒，把半邊天都燻得霧濛濛的。
供桌前面跪了一溜人，有老有少，有穿錦袍的有著布衣的，個個低著頭雙手合十，嘴裡唸唸有詞。外圍還圍了好幾圈看熱鬧的，有附近的百姓，有路過的修士，還有幾個拎著鳥籠子的紈絝，純粹把這當廟會逛。
壇中央站著一個人。
四十來歲，身形乾瘦，顴骨很高，兩腮凹陷下去。穿一襲赤金繡鶴的道袍，袍角在風裡翻飛，手裡握著一柄白玉拂塵，拂塵柄上鑲了一圈細碎的祖母綠。
他面前跪著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人，正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雕花木匣，雙手捧著遞上去。大師接過木匣掀開蓋子往裡看了一眼，嘴角微微一扯，把匣子擱在供桌上。然後他閉上眼，拂塵在空中一甩，口中唸唸有詞。
供桌上的香火忽然炸開一團青煙，煙裡隱隱有金光流轉，跪在地上的錦衣男人渾身一顫，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泛起了紅光。
“張老爺，令郎的科舉氣運已經補上了。”
大師睜開眼，拂塵在他頭頂輕輕一點，“明年春闈，必中三甲。不過——這點供奉只夠補一半。要想穩中狀元，還得再加三成。”
錦衣男人趕緊又跪下磕了個頭，嘴裡連聲說“我這就讓人回去取銀子”。
薛西西站在人群最外圍，嘴裡叼著半根糖葫蘆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，頭髮用根舊木簪隨手挽著，和周圍那些伸長脖子看熱鬧的市井百姓沒有任何區別。糖葫蘆是剛才在路邊攤買的，山楂酸得她眯起一隻眼，她把酸到的那半邊臉歪了一下，又咬了一口。
祭壇上又換了一個人。
這回是個穿素色褙子的老婦人，由兩個婦人扶著顫顫巍巍跪到供桌前。她什麼都沒帶，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手帕開啟，裡面是一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。她雙手捧著遞過去，聲音在發抖：
“大師，這是老婦唯一的陪嫁——求您把我孫女的姻緣還給她。她本來許了好人家，不知怎的忽然被人退了婚，那家人說翻臉就翻臉，連個理由都不給。我孫女已經關在房裡好幾天不吃不喝了——”
大師接過那隻鐲子對著光看了一眼，隨手擱在供桌上，拂塵在老婦人頭頂掃了一下，動作比剛才對錦衣男人時快了至少兩倍。嘴裡含糊唸了幾句，就算完事了。
老婦人被扶起來，還不住地回頭望，眼巴巴看著那隻鐲子，嘴張了張又閉上，被攙下去了。
薛西西把最後一顆糖葫蘆咬下來，竹籤隨手插在路邊的土堆上。
旁邊一個賣炊餅的大叔正踮著腳尖往祭壇那邊看，嘴裡嘖嘖兩聲。
“這大師真有本事。上回王員外家兒子考了二十年沒中，他來做了場法事，轉頭就中了個舉人。”
旁邊的婦人趕緊接話，
“可不是嘛！李家的閨女也是他來改的姻緣，原本都說了一門鄉下親事，改完命沒幾天，縣太爺家的公子就上門提親了。”
薛西西拍了拍手上的糖渣，問那大叔：
“他收多少錢？”
大叔回頭看了她一眼，把她這身粗布衣裳打量了一下。
“多少錢？姑娘你就別打聽了，反正不是咱們出得起的數。光那柱香，聽說就要十兩銀子一根，一天下來燒掉好幾十根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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