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點東西在黃府連下人都瞧不上,但對她來說,是攢了很久很久的全部家當。糙米是給莊戶幫工換的,醃蘿蔔是人家醃多了幹活給的,陶罐是撿來的,打火石是從河灘上一塊一塊翻石頭找到的。每一件東西背後,都藏著無數次被家丁追得滿山跑的夜晚。
多少年的忍飢挨餓,她已經記不清了。
三歲還是四歲?冬天沒有棉襖,縮在狗窩旁邊借狗的體溫取暖。
五歲還是六歲?被黃府管事一腳踹在腰上,疼了半年多不敢大口喘氣。
七歲那年被黃天賜拿彈弓打碎了眉骨,血流了一臉,沒人給她包紮,傷口自己結痂,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疤。
八歲那年發高燒差點燒死,老莊戶偷偷餵了她一勺草藥湯,那是她頭一回知道,原來生病要喝藥。後來老莊戶病死了,她又變成一個人。
小時候有個婦人悄悄來看過她幾次。那婦人不敢久留,每次來都挑天最黑的時候,從懷裡掏出一塊幹餅塞進她手裡,然後蹲下來看著她吃。婦人說過什麼她大部分都忘了,只記得一句。她說:
活下來,一定要活下來。會有......”話沒說完,外面有人在喊,她匆匆站起來走了,以後再沒來過。
王小賤不知道那個婦人是她什麼人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孃是誰,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個人活在這座山腳下,不知道那個婦人還會不會來。
但她把那句話當成火柴,冷的時候擦一根,暖一暖。
活下來。一定要活下來。會有......
她不知道會有誰,也不知道是會有好事還是會有救星,還是會有轉機。
但她活下來了。
被踹斷的肋骨自己長好了,被狗咬的腿傷自己結了痂,被餓得發昏的時候嚼過樹皮也挖過觀音土。
她活到了十九歲,攢下了自己的洞、自己的糙米、自己的打火石。
現在洞口外面遠遠傳來家丁們搜山的吆喝聲,有人在喊:
“這邊沒有”
“那邊也找找”
“石頭底下都翻一遍”。
她聽見有腳踩斷枯枝的聲音越來越近,又越來越遠。一個家丁從她頭頂的山崖上走過去,靴子踩下的碎石順著崖壁滾下來,有幾顆砸在洞口的石頭上彈開了。
她一動不動。呼吸壓得極輕,輕到連自己都聽不見。
等那人的腳步徹底消失在山崖另一頭之後,她才慢慢伸出手,拿起一塊打火石,輕輕握在掌心裡。石頭是涼的,邊緣粗糙,硌著掌心那層被鐮刀和鋤頭磨出來的薄繭。她攥著那塊石頭,像攥著那個婦人說過的那句話。
活下來。一定要活下來。會有......
可是會有什麼呢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