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廳裡撕打和叫罵聲慢慢停下來。打不動了。
假王月瑤癱在左邊柱子底下,髮髻徹底散了,頭髮披了一臉,嘴角掛著血沫子,出氣多進氣少。黃儀靠在右邊柱子根上,衣服領口被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,從鎖骨一直裂到肩膀,臉上好幾道指甲撓出來的血痕。黃崢趴在中間,後腦勺上腫了個包——那是剛才被王家族老拿柺杖敲的。
廳裡跪坐著的達官貴人們終於敢慢慢站起來,腿都麻了,互相扶著往牆根挪。有人不小心踩了同伴的袍角,踉蹌了一下也沒人笑。所有人都在偷偷拿眼角餘光瞟主座上那個紫衣女子。
一名煉氣期修士端著一隻木盤從廳外走進來,步伐輕盈,盤子上擱著一塊拳頭大的晶石。晶石通體透明,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虹光。
“啟稟真人,測靈石到。”煉氣修士單膝跪地,把木盤舉過頭頂。
“好,拿過來。”
薛西西拍了拍女孩的肩膀。輕聲道:“好孩子,什麼都不要想。把手放上去。”
女孩看了看那塊發光的石頭,又看了看薛西西,慢慢伸出右手。
她的手指在抖,指尖離晶石還有一寸的時候停住了。
她怕。
薛西西沒有催,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,輕輕往前推了一下。女孩的指尖碰到測靈石的瞬間,晶石亮了。
先是藍色,水汪汪的藍,從晶石最深處往外湧,像深潭底下湧出來的泉眼;然後是綠色,木生生的綠,從藍色旁邊擠出來,沿著晶石的紋路往上躥。
兩道光芒交織在一起,把女孩的整張臉都照亮了,把她眉骨上那道淺淺的白疤也照亮了,把她眼睛裡那層藏了十九年的灰也照亮了。
知薇上前一步,朗聲報出結果,聲音裡壓抑不住激動:“水木雙靈根,品質上佳,可-修-行!”
黃儀的眼睛一翻,整個人往旁邊一歪,後腦勺磕在柱子上,順著柱子滑下去不動了。
假王月瑤趴在地上,聽見“可修行”三個字,喉嚨裡發出一聲極長的抽氣聲,然後也暈過去了。
黃崢一口猩紅的血從嘴裡噴出來濺在青磚地面上,趴在那裡,瞳孔渙散。
王家家主和幾位族老喉嚨裡發出孤狼一般的嚎叫,嘶啞的,撕裂的,不像人聲,像被踩斷了尾巴的老狼。
年紀最大的那位族老死命捶打自己的胸口,拳頭砸在前胸發出咚咚的悶響。他想起先家主——那個力排眾議娶了無父無母的孤女-王月瑤她孃的男人,當時多少人反對,說那女人來路不明配不上王家。先家主只說了一句:
她妹妹有修仙靈根,這門親,王家必須結。王月瑤雖然沒測出靈根,但這些年靠著昭靈仙子的名頭,王家得了多少好處——藥峰弟子名額,皇家的賞賜,世家的攀附,商行的乾股。
現在他們被告知寵上天的是兩個假貨。而真正的仙種,真正的王家傳人,可以修仙的苗子,被扔垃圾一樣扔在城外山洞裡十九年。
沒有飯吃,沒有衣穿,沒有名字。
看著那孩子眉骨上的疤,手腕上的勒痕,腳底的血痂。
王家眾人撲上去對著地上那幾坨爛肉拳打腳踢,柺杖掄起來砸,腳踹上去踩,有人揪住假王月瑤散下來的頭髮往地上磕,磕得青磚悶響。
所有人心中都明白——若是當年好好把這個女娃養大,王家就能出一個修士。不是靠聯姻攀附的那種,是真正的王家血脈,真正的修士。這個念頭每閃過一次,拳頭就重一分。
薛西西收回目光,轉頭問女孩:“好孩子,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名字。”
女孩抬起頭看著她。手還擱在測靈石上,藍綠交織的光芒從指縫間漏出來。她張了張嘴,聲音很小,很輕,像怕這個名字弄髒這位仙女姨婆的耳朵:
“姨婆——我叫小賤。他們都這麼叫我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