賤。這個字從女孩嘴裡說出來,輕得像一片落葉,卻讓整座大廳的溫度驟降了好幾度。
薛西西的眉峰慢慢壓下來。她沒有看女孩——她在看地上那幾坨爛肉,看著那個趴在血泊裡瞳孔渙散的黃崢,看著那兩個暈死在柱子底下的女人。
冷冷地重複:“我昭靈的血脈,是賤種?”
抬起眼,掃過在場所有人,掃過那些縮在牆根瑟瑟發抖的達官貴人,掃過那些捶胸頓足的王家族老,掃過那些垂首侍立的修士。
黃崢從地上撐起上半身,嘴角還掛著血絲,掙扎著往前爬了半步,聲音氣若游絲:“女兒——救救我——千錯萬錯我也是你父親——”
女孩往後退了半步,退到薛西西身後,只露出半邊臉。她不恨他。恨需要力氣,她把所有力氣都用在活下來。
王家家主上前一步,顫巍巍跪倒在薛西西面前,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,抬起臉時額頭上已經青紫了一片。
聲音沙啞:“真人。我王家錯把魚目當珍珠,被黃家欺瞞十幾年,這兩代人的錯——老朽不敢推卸。但求真人將這幾個罪人交於我王家處置。凡塵俗世的恩怨,不用仙人粘手。我王家必給真人一個交代。”
良久。
“好。一言為定。”薛西西答得很乾脆。
王家家主又磕了個頭,站起來,柺杖往地上一杵。幾個王家族老立刻上前,七手八腳把地上那幾坨爛肉和黃天賜往外拖。
假王月瑤的繡鞋拖掉了,腳後跟在門檻上磕了一下,人還在昏迷中。
黃天賜一點聲音不敢發出,黃崢沒有掙扎,他被人架著胳膊往外拖的時候一直扭著頭看薛西西身後的女孩,嘴張著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,不知道是想喊救命還是想叫女兒。
薛西西轉向黃儀被拖走的方向,補了一句:“對了——我記得你兒子在藥峰。”
黃儀剛被拖到門檻外面,聽見這句話猛地彈起來,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瘋狂掙扎,拽著她的兩個王家族老差點脫了手。
“不要!不要!真人饒命!我兒子他什麼都不知道——他什麼都不知道!饒命!饒命!求您饒了他——他還只是個煉氣二層的弟子——他還年輕——”聲音越來越遠,被拖過走廊,拖下臺階,消失在院牆外面。
薛西西收回目光。
大廳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殘破的茶盞碎片還散在青磚地上,假王月瑤遺落的簪子躺在柱子底下,簪頭上的珍珠被踩碎了一半。陽光從雕花窗欞裡漏進來,照在主座前那一小片空地上。
薛西西重新坐直。把女孩拉到自己面前。
伸手,指尖凝出一縷極細極淡的靈光,輕輕落在女孩眉心。靈光滲進皮膚,溫溫的,像冬天早晨第一縷太陽照在雪地上。薛西西的聲音不似方才那般慵懶鬆弛,語調緩慢鄭重:
“從今往後,世間再無小賤。本座賜你名清珩,字雲徽。清珩為玉,雲徽映道。願你道心澄澈,品性如玉,往後潛心修行,莫負此名。”
女孩聽完,慢慢跪下去,額頭貼在青磚地面上,長叩不起。
“清珩領命。”聲音還在微微發顫,但已經不再是剛進門時那種砂紙磨石頭的沙啞。靈茶的溫和在嗓子眼裡留了餘韻。
知薇上前一步,雙手捧出一套青色法衣躬身道:“恭喜清珩姑娘。”旁邊幾名築基修士也跟著抱拳,臉上都帶著笑。
廳裡達官貴人們終於反應過來,紛紛拱手道賀。有人說到一半發現聲音還是啞的,趕緊咳嗽兩聲清嗓子。
眼淚無聲地流下來,從鼻樑滑過嘴角,落進磚縫裡。她久久沒有起身,只是把臉埋進掌心。十九年來頭一回有了名字。
從此仙門之中又多了一個水木雙靈根的女弟子,名清珩,字雲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