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，京城西門，悅來客棧。
大堂里人聲鼎沸，跑堂的端著菜盤子從人縫裡擠來擠去，扯著嗓子喊“借過借過”。
靠窗那桌几個行商在划拳，酒碗磕得砰砰響。牆角有個說書先生正講評書，醒木往桌上一拍，周圍叫好聲震天響。滿堂都是男賓，喝酒的、吃肉的、高談闊論的，空氣裡混著醬肘子的油香、燒刀的辣味、幾十個人的汗味和說話聲，攪成一鍋粥。
門口光線一暗，走進來一個人。
身形纖細，頭戴帷幕，帷紗從帽簷垂到肩下，把臉遮得嚴嚴實實。她走到櫃檯前，聲音從紗幕後頭傳出來，清清淡淡的：
“掌櫃的，可有上房？”
趴在櫃檯上的半百掌櫃抬起頭，揉了揉眼。眼前這人，帷幕遮著臉，身後也沒跟丫鬟僕從，手裡連個包袱都沒提。他伸著脖子往她身後張望了兩眼，門口除了幾個蹲在臺階上啃燒餅的腳伕，什麼人都沒有。
“你是——”
那人把帷幕掀開一角，露出一張臉。掌櫃的話卡在嗓子眼裡。
眉不畫而黛，唇不點而朱，五官清清淡淡的，像一幅沒上重彩的水墨畫，擱在這滿堂油煙酒氣裡，好比一塊羊脂玉掉進了煤堆裡。她把帷幕放下，隔著紗幕又問了句：
“可有上房？銀錢不會短你的。”
掌櫃回過神來，往左右看看，聲音壓低了，語氣急硬：
“那有女子一人來訂房獨住的？你家人呢？這天都快黑了，你一個姑娘家跑到城西這地界，你知道這街上晚上都是些什麼人嗎？快去快去，莫要胡鬧。”
女子微微低頭，隔著紗幕都能聽出她聲音裡的為難：“我就是來京尋找家人的。天色已晚，城門都關了，我一個弱女子能走到哪去？掌櫃行個方便吧。”
掌櫃把手裡的抹布往櫃檯上一摔，聲音壓低，帶上了幾分急切：“莫鬧！快走，快走，快走！”
忽聽大堂裡傳來一聲粗獷的口音：
“掌櫃的——這就是你的不是了！”
靠樓梯口那桌站起來一個絡腮鬍大漢，身上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短褐，腳踩一雙沾著泥點子的皮靴，身形魁梧，說話時兩隻手撐在桌上，嗓門洪亮得把那說書先生的醒木都蓋過去了。
“人家說了不會短你銀錢！給這位小娘子住就是了！你開客棧的還挑客人不成？”
掌櫃眼裡露出懼意。張了張嘴，把到嘴邊的話吞回去。櫃檯下面，他的手在賬本底下輕輕敲了兩下——那是給跑堂的暗號，意思是盯緊點。
但絡腮鬍大漢已經站起來往櫃檯這邊走了兩步，抱著胳膊，那姿態顯然不打算坐下。掌櫃咬著後槽牙把登記簿子翻開，筆蘸了墨遞過去，聲音裡還帶著不情願：“姓名。”
女子提筆寫了。
掌櫃收了銀子，從牆上摘下一把鑰匙擱在櫃檯上，又在鑰匙底下壓了張字條，上面寫著客房的位置。他把鑰匙推過去的時候手指在字條上用力按了一下，壓低嗓子飛快的說了句：
“房門鎖好，誰來都別開。”
然後直起身，嗓門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調子，“二樓左手第三間，熱水自備，晚飯過時不候。”
女子接過鑰匙，把字條摺好收進袖子裡，隔著紗幕對他微微點頭：“多謝掌櫃。”她轉過身，對著絡腮鬍大漢遙遙福了一禮，“多謝壯士仗義執言。”
絡腮鬍大漢大大咧咧一擺手：“小娘子客氣！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！”
女子微微一笑，把帷幕重新整了整，轉身朝樓梯走去。她走得不急不緩，從滿堂各種目光中穿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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