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天亮時拐進一條窄巷，停在一座兩進小院的後門口。
院牆不高，牆頭上插滿了碎瓷片，門是舊木門，門板上釘著一塊鐵皮，鐵皮上鏽跡斑斑。
絡腮鬍大漢跳下車，在門上拍了三下，等了一會兒，又拍了三下。裡面有人拉開門閂，門只開了半人寬，一個婆子探出頭來，先看了看大漢，又往他身後掃了一眼。
薛西西自己從馬車上下來了。
不哭不鬧，站在院子裡甚至還抬頭看了看天——晨光從東邊屋頂上照過來，把院角那棵歪脖子樹的影子投在夯土地上。
她這副安安靜靜的模樣讓婆子很滿意，圍著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了兩遍，從頭髮絲看到腳後跟，從衣領看到裙襬，越看越滿意。婆子進去跟管事的咬了幾句耳朵，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包銀子。大漢接過掂了掂，揣進懷裡，朝薛西西嘿嘿笑了兩聲，轉身要走。
薛西西揚揚手。
兩根紫金針無聲無息地從她指尖彈出去，細如蠶絲，在空中閃了一下就不見了。絡腮鬍大漢和瘦猴同時打了個激靈，像被蚊子叮了一下。瘦猴伸手摸了摸後頸，什麼也沒摸到。
兩個人都沒有回頭，馬車重新駛出巷子，馬蹄聲越來越遠。
婆子把她領進裡屋。
門一推開，一股黴味撲面而來。屋裡沒有窗，只有屋頂上開了個巴掌大的氣孔，光線從氣孔裡漏下來，在地面上畫了一個慘白的小方塊。
牆角堆著幾床薄被，被面上全是洗不掉的血漬和汙痕。上面坐著六個年輕女子，手上捆著麻繩，有的低頭默默流淚，有的靠在牆上目光呆滯，有的縮成一團抖個不停。
她們看見門開了，齊刷刷往後縮。
其中一個圓臉姑娘膽子稍大些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新來的同伴，一看之下愣了——這人怎麼不哭？
薛西西在牆角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席子盤腿坐下。婆子扔下一捆麻繩讓她自己繫上，她拿起來隨意在手上繞了兩圈，婆子翻了個白眼走了。
那圓臉姑娘蹭過來，壓低聲音問：
“姐姐你不怕？”
薛西西看她一眼。
“怕什麼，等就是了。”
圓臉姑娘心想這大概是被嚇傻了，嘆了口氣，把自己的薄被分了一半蓋在她膝蓋上。
隔了一天，婆子帶人進來了。這回不是空手——幾個打手抱著花花綠綠的衣裳往地上一堆，婆子叉著腰站在門口，嗓門又尖又厲：
“都給我換好！誰要是哭哭啼啼壞了貴人們的興致，就賣到下等窯子裡去，受盡折磨再死！”
幾個女子嚇得趕緊去撿衣裳。一個瘦弱的姑娘撿得慢了，婆子一巴掌扇在她後腦勺上，把她扇倒在地，那姑娘爬起來不敢哭出聲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手還在抖抖索索地撿衣裳。
薛西西站起來，手在那婆子和幾個打手眼前輕輕一揮。動作很輕，像拂去一縷煙。
婆子恍惚了一下，定定神，語氣忽然變了，臉上的兇相收得乾乾淨淨，點點頭說：
“好。聽話就行。跟我走吧。”
那幾個打手也跟著點頭，動作整齊得像一群被線牽著的木偶。圓臉姑娘看得下巴都快掉了——剛才還凶神惡煞的婆子，怎麼忽然變了？
她們被領出院子，上了一輛馬車。馬車一路前行，拐過幾條街，最後停在一座府邸的後小角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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